皇贵妃·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没亮,我先醒了。他还在睡,手臂压着我半片被。我慢慢抽身,走到窗边。外头起了薄雾,像从护城河里漫上来的。这雾,遮得住宫墙,遮不住我。我早过了只看眼前的年纪。如今,我得往更远、更深、更冷的地方看。
早膳后,我把平喜叫到跟前,说:“去北门。找秋禾。让她夫家这几日多留意外城茶铺和车马行。不要查,只认人。北边来的,不留。”平喜应下。乌皮那边,我也放了半句:若有宫人往西市递旧物,别拦,跟半程。这宫里,越是风平,越有人想往外头送东西。沈家的账,曾家不会白接。曾家若想动,先得从宫里寻个还能开的口子。我得赶在前头,把口子堵到他们找不到。
午后,素娥来。她像走了很长的路,额上有汗。我给她茶。她不喝,先低声道:“皇后娘娘昨夜见了个外命妇。走时,赏了柄旧玉梳。”我“嗯”一声。外命妇。旧玉梳。这宫里的赏,最怕“旧”。旧,是信,也是旧情。皇后也在外头连了人。这局,正往两边拉。我站在中间,反不似从前慌。因为我如今,也有人,有路,有还能替我死的几门人家。
我让照玉回宫住两日。她进殿时,身上还带着西市的火油气。我笑:“你现在像来对账的。”她也笑,说:“才从铺子后头出来。昨日粮船到港,码头上有两家铺子抢着卸,差点动手。后来见咱们家伙计不响,便都歇了。”我“嗯”一声。不响,就是势。她夫家如今知道,不与争,反显稳。这,才是我要的“大”。不是见谁都咬,是让人先怕,再让人自己找台阶。我让她这两日替我理一理外头的册。哪家铺子进得多,哪家车马常从哪门过。这些,比宫里的赏赐实在。夜里,皇帝来。他像也知道我今日没闲着。坐下,便问:“北门那边,你可听见什么?”我道:“还没见人,可地皮已经湿了。”他“嗯”一声,说:“曾家,就是先来踩地的。”我道:“那臣妾就先把地踩实。叫他落脚时,先滑一跤。”他笑了。我给他盛了半碗萝卜汤。汤清。像这夜里,我们之间,已不用多话。他喝一口,忽然说:“朕从前,总想一个人把路走死。往后,你多拉一拉。”我“嗯”一声,手覆上他。他没再提“对不起”。可这一句,比那三个字还重。我低头,看那汤里,映着两盏灯。像两个人。都在一处。这夜,风从北边来。我靠着他,不冷。我的路,才刚出宫门。可我已经知道,这条路上,不是只有我。我不是一个人,往那群老狐狸堆里走。我带着的,是他的影,是我的根,是满城还没亮出来的活。我合眼。明早,北门会有消息。我等。不急。但绝不慢。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