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还没亮透,北门就来了消息。不是秋禾,是她夫家那个在五城司做事的叔父,托人往宫里递了半句话:昨夜外城有车马进城,没走正门,绕的北小街。车上有黑布,轮子吃泥深,像载了重物。我听完,只“嗯”一声。不惊。曾家要进京,不会空手。空手,就白跑了。我要看的,是他们把东西卸在哪。这半句话,已经替我划出半条路。
我用完早膳,让平喜去给乌皮传话:角门照旧,只别走太远。又在殿后站了半刻,看雪里青的叶子上,水汽慢慢收。这菜,长得真稳。雨不打,它不慌。太阳不出,它也不蔫。人若活成它这样,才叫生根。我每日来看,就是提醒自己,别比它先乱。
午后,素娥来。她比前两日更静,像把什么话在喉咙里压了又压。我让她坐。她这次坐了,只坐个沿。她说:“皇后娘娘昨日给宝簪嬷嬷做了身新衣,又让尚服局照着外命妇的样式,赶了顶帷帽。”我“嗯”一声。这是要出去。皇后也要出宫。原来这宫里,不单我一人往外走。她也坐不住了。她的人在外头,若和曾家碰上,那这事就有趣了。我不怕。越乱,越能显出谁先沉不住。我让素娥别劝,也别跟。只当没这回事。她点头。这丫头,眼下像盏小灯,不亮,可总在。我让她回去,别叫人瞧出我们待久。她福了福,轻着脚走了。
入夜,皇帝来。他今日没穿常服,是下朝后直接来的,靴上还沾着泥点。我给他打水擦脚。他看着我蹲下去,也不拦。我道:“北边有人进城了。不是明路。”他说:“朕知道。是曾家老二。他爹没来,先叫他来试水。”我“嗯”一声。老二,就是刀。老的藏在后头,让小的先探。这手法,跟沈家一模一样。我道:“那臣妾便陪他玩玩。他既爱夜里走,就多走几趟。”皇帝笑,说:“你别太坏。”我道:“臣妾是水。水不坏,只叫人滑。”他拉我起来。我给他盛汤。汤是萝卜,清得能见碗底。我们不再谈曾家。他知道我会动。我也知道,他会在前头替我看着。这,就是商量着来。话不必满。汤也不必浓。可心里,都明白。
睡前,我把短刀压到枕下,又往窗边点了半支安息香。香淡,像从很远的佛堂飘来。阿灰跳上床尾,不叫。我闭眼。外头,像有雨来。又像只是风。这宫里,一夜与一夜,都像隔着层纸。今夜,纸后头,有车,有马,有未曾露面的曾二。我不追。我等他,自己走到我窗下来。到那时,我会知道。不是先瞧见他,是他先觉着,这宫里,还有一口井,正醒着。一睁眼,他便无处可退。我,就等这一夜,再深一点。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