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一十八章
雨到底没落下来。后半夜,风把云推走了。我醒时,窗纸是干的。外头天光发灰,像有人往这皇城上头蒙了层旧纱。我披衣下地,先摸枕下短刀。刀在。阿灰不在。它大约又在门边蹲了半宿,没叫。我走到门口,它回头看我一眼,又望外头。我懂。这外头,夜里来过人。它没叫,是那人没走近。只是从宫道上过了。不重。像踩着一层水气,走远了。
早膳后,我让平喜把秋禾请回。秋禾一进门,先说我气色淡。我笑:“是这几日总阴着。”她坐下,我让她说北门。她夫家昨日去外城茶铺坐了半天。有人看见曾二在城西一处小院落了脚。那院子原是沈家旧仆看管的,不大,后头有口枯井。我“嗯”一声。又是井。这宫里宫外,怎么都爱往井边靠。井,能藏。也能沉。我让秋禾别让夫家再靠太近。有些地方,知道在哪就够。真要动手,得等他自己从井里往外爬。她点头。我又问她,五城司那叔父,可认不认得曾二?秋禾说,见过半面。说曾二这人,比他爹更阴。走路总贴着墙,笑时先看地。我“嗯”一声。先看地,是怕地上有东西。这种人,最会防。可防来防去,防不住水。水不是从地上来。水是从四面,慢慢渗进去的。我让秋禾回去后,只当什么都没说。她婆家那叔父,继续当差。我到时,自然有用。
午后,乌皮从角门递话,说昨日夜里有两匹快马,从北面来,没进城,只到外郭。我让他别再跟。两匹马,不进城,那就是在等。等城里这头,把路先铺顺。曾二已经把前脚伸进来。我不急。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我要叫他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上。宫里这些天,我不出殿。可外头,我的人,都醒着。照玉在西市,把粮铺后门常开着,说是纳凉。纳凉,就是给人看。看皇贵妃的外家,不关。不关,便有人来。顾编修那里,我也透了半句:西城小院,有口枯井。他若遇着人问,只当没听见。这半句,就够。书生有书生的路。我不点他。他自会替我把一些话,放进该放的耳朵里。这宫里宫外,都是这么回事。话不用多。一句,走对了地方,能顶千军。
夜里,皇帝来。我一闻他身上,有城外泥气。他道:“朕去西郊走了半日。”我说:“是看曾二那处?”他笑:“什么都瞒不过你。”我道:“臣妾没看。臣妾只是闻。北边来的泥,味厚。”他坐下。我给他倒茶。他喝一口,说:“曾二这人,没沈家老的那些胆。可正因为没胆,才更会借刀。”我“嗯”一声:“陛下是想说,他背后还有人。”他点头。我道:“那臣妾就再等半日。等他自己把后头那人,从袖子里露出来。”他看着我,说:“你如今,倒真像这宫里最沉得住的人。”我道:“是跟陛下学的。”他笑了。我靠过去。外头,天又阴了。这次,像真要有雨。我闭眼。他手搭在我肩上。我们都听见了。风从北来,很轻。可轻里,有马蹄。曾二,也睡不着。那就好。我这口井,就张在皇城根下。他们不往里看,永远不知道,水,已经快漫到他们脚后跟了。我,再等等。等雨来。等雷响。等那最后几匹快马,自己跑到宫门前,把该露的名字,全吐出来。这夜,长。可我不困。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