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一十九章
雨下到后半夜，才真落下来。我醒着，听瓦上像有人用细沙慢慢撒。阿灰从门边跳上床，往我腿边蹭了蹭。我摸它，毛不湿。它没出去。外头人，今夜怕也歇了。这雨，把京城的路都泡软。谁再想趁夜走，鞋底得沾泥。泥会说话。
第二日，天还阴着。我让平喜把殿后新长出的雪里青又间了一遍。有几株被雨冲得斜了，我轻轻扶正，拿细土按实。这地，每一寸都像我这宫里的日子。不能太干，不能太湿。得拿捏。德妃在冷宫里求两卷经，我给了。丽妃能坐起，我不去。皇后要出宫，我当没看见。曾二在城西小院落脚，我也不催。这局，急的不是我。我是水。水不走路，水等路。
午后，顾编修那儿来了一页极薄的纸。上头写：曾二昨日去了城西观音庙，不是拜，是见。见了一个戴帷帽的女人。那女人出来，往南城去。我“嗯”一声。南城，皇后宫外家的庄子，不就在南城边上。我不必点。这宫里，能戴帷帽出门、又与曾家搭上的，还有谁。我不追。只让平喜把这话压着，连素娥也不让知。有些线，得留在暗处。说早了，就断。
入夜，雨又来了。皇帝没来。只让大伴传话，说前朝有事，明日再来。我应了。大伴走时，我让照玉给他塞了包新焙的茶。不是巴结。是这宫里的老太监，比外头的官还会看人。他能亲自来传皇帝“不来”，已算给脸。我收着，也还着。这宫里，脸面都是这么一点一点过出来的。我如今，要的不是宠。是稳。稳，才有人肯把全家的命，押在我这头。照玉、秋禾、平喜、乌皮、素娥、周太医，再加上顾编修，都是这样，一个，一个，心甘情愿上了我的船。我不能让他们白上。我得让这船，开得比谁都稳。风再大，也不晃。
临睡，我点了半支香。香是旧年西墙下晒的艾草捻的。不似别的香，不甜，不沉。只一股很淡的草气。像南镇。我闻着，心里更清。外头雨密。我把短刀从枕下摸出来，贴着身放。阿灰在脚边，尾巴一甩。我笑了笑。这宫里，已没人再敢当我是一只怕雨的草鸡。可我还是我。只是如今，这雨下得越大，我越像坐在井底。水，自己往我身边聚。聚到该动时，我才动。不在今早。也不在明夜。等曾二把那帷帽下的脸，自己再露一次。等皇后的人，自己把轿子往城西抬。到那时，不用我出门，风会把她那顶帷帽，吹到该落地的地方。我合眼。这一夜，外头全是雨。我睡在雨里，像一粒吸饱了水的种。再过一夜，就该顶开土了。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