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去太医院时,天阴得像块洗旧了的灰布。周太医正在东厢清点新药。我站在门边,没进去。只让秋禾把一小包新焙的艾饼递过去。他接过来,闻了闻,说:“这艾,不是太医院的。”我道:“我在殿后自己晒的。味苦,可驱潮。”他点头,又看向我。那一眼,我知道,他这几日也听见外头的风了。我坐下。他亲自倒了盏水,没茶。我道:“太医院这几日,可有人来问安神香?”周太医道:“有。西六宫的人没再来。倒是南城一位外命妇,托人问过安胎方。”我“嗯”一声。南城。安胎。丽妃才小产,谁还问安胎?这不是真问药。是问路。问太医院,还有没有沈家那批新药的底。我道:“你回她,就说药已清出。有些,不能再入册。”周太医会意。这宫里,最怕的是旧药翻新。他若能把那批药从明面上抹了,沈家、曾家、还有那躲在南城的,便都断了从太医院下手的念。我回宫。路上,平喜走得极近,低声说:“乌皮说,曾二昨夜又换了地方。这回,往南城观音庙后街去了。”我笑。他倒会找。观音庙后头,巷深,店杂。这种地方,最好藏人,也最不好跑。我不追。我要把他,从那巷子里一点点熏出来。像熏老鼠,不能砸。要用烟。我让平喜去给顾编修带话,就八个字:“南城有雨,勿往庙后。”他听了,自会明白。编修不能湿脚。得让他先上岸。这局,用的人要分得清。谁在水里,谁在岸上。乱不得。
午后,素娥到底还是来了。她一进门,便说:“皇后娘娘昨夜回来,脸色不好。今早只喝了半盏粥。”我道:“谁跟去的?”她说:“宝簪。”我点头。宝簪。这个从宫外进来的嬷嬷,到底没白跟。我让素娥再留心,宝簪这两日可还出宫,若再出去,不必跟,只看她往哪边走。素娥应了。这丫头,如今已不是“传话”,是真正替我办事了。我让她吃块糕。她摇头。我道:“吃。你太瘦,后头还有得熬。”她这才咬一口。我们都没再说话。这宫里,主仆之间,有时也像一盏灯。我点她。她亮我。都别吹风。
夜里,皇帝没来。只让大伴递来一只极旧的竹蜻蜓。我接过。那竹蜻蜓,不是宫里物。是南镇常见的。我眼一热。他果然知道。这东西,是他让人从南边旧市里寻来的。我把它放在枕边。阿灰伸爪拨了一下。我笑。这宫里,最懂我的,还是他。这竹蜻蜓,不是恩。是根。是告诉我,不管外头怎么变,我这条水,从南镇来,他记着。我把竹蜻蜓放进枕边小匣。匣里,还有五枚旧铜钱。都是我的。我闭上眼。外头,风往南吹。曾二,皇后,宝簪,还有那个问安胎方的女人。你们都在风里。我不冷。我怀里,有从南镇带来的火。天,快亮。我翻个身。明日,该让照玉的少东,去南城买几刀纸。不是烧。是看。看那庙后,谁在买纸,谁在点灯。纸灰会飞。飞的,都是名。我等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