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起来,我先看的是手。这双手,早不似南镇时那样满掌裂口。可指节还是硬的,像从泥里长出来的。我让平喜取了一小串新铸的铜钱,用红绳穿了,收在袖中。不是要赏谁。是要算。今日这局,得用“金”来盘。钱不是钱,是路。是能叫鬼也替你推磨的那根棍。我要把外头几根线,用钱轻轻一拨,看哪头响。
我传话给照玉,让她家少东拿些碎银,去南城观音庙后街,找几个常在那片走动的卖花婆、卖茶老头。不多给,只够他们记你半张脸。人只要肯收你几文,便肯替你多听一句。这钱,不能多。多了,是买嘴。少了,是结缘。我要的是“结”。这宫外的人,你算不清,得用铜板慢慢称。称出来的,才真。
午后,平喜回来说,乌皮在角门外,昨夜里瞧见有人往西市送了两筐炭。不是内务府的车。是外头拉的。炭黑,车轻,像空筐夹了东西。我“嗯”一声。炭。这天早不烧炭了。这时候还往西市送炭,不是为暖,是借路。那车能从角门过,必有宫里的牌。我让乌皮别跟那车。只记那拉车人,是不是常在东角门收泔水的。这宫里,凡是能靠近角门的,都值得用钱喂一喂。我让平喜取半贯钱,不赏,只说是给乌皮这几夜买热汤。乌皮不要。我道:“你腿脚勤,可也不能老吃冷风。这钱,是替你娘存的。你爹不在,你就是她门前的灯。”他眼一红,收下。这半贯钱,不重。可我给的是“根”。我的人,不能只靠忠活。得靠我,也靠他们自己那点盼头。这,才是用钱之道。
夜里,周太医托人送了一小包川贝。我知道,他有话。这川贝,不是给我。是让我转给顾编修。顾编修前两日在书坊咳得厉害。我让平喜明早送去。周太医在宫里,不能与外臣太近。我替他递,他便也算了我这头半只脚。这宫里,结人不是一定要他跪。有时候,就是半包药,一盏茶,一句“我替你想着”。这比百两银还难买。我如今,要铺一条从太医院到书坊,再到西市、北门、角门的线。不在一处放钱。只把钱当水,一滴一滴,往最干的缝里点。点多了,那地就再也干不回去。
入夜,皇帝来。他见我坐在灯下数铜钱,笑:“你如今倒像个放印子的。”我道:“臣妾在盘人。人,也是利。”他“嗯”一声,坐我旁边。我给他看那一小串红线铜钱。他拿起,在指间绕了绕,说:“朕小时候,也这么串过钱。母妃说,钱不响,人不安。”我道:“臣妾如今才懂。这宫里,响的不止是刀。还有铜。”他点头。我忽然觉得,这夜里,我和他,像两个从不同方向回家的人,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数着从命里漏下来的那点硬货。不多。可每文,都实。我收好铜钱。外头,风起了。我想,明日,那两筐炭,会有人再提起。那拉车人,也会被乌皮认出来。钱已点过了。路,就快自己浮出来。我不急。这局,才刚见底。我要让这京里,从角门到南城,从西市到北门,都慢慢知道,皇贵妃不靠喊。她靠的,是你能不能不收那半贯钱。她靠的,是这一路最不起眼的铜板,都认得她。我合眼。他还在。灯还亮。钱,不响。可命,在动。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