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二十三章
天阴。窗外的风不凉,可潮。我站在殿后,看雪里青叶上凝出一层极细的水珠子。那水不落,只悬着。像这宫里,许多还不到时候的话。
乌皮递来话,说西市那两筐炭,昨夜里又过了一回角门。这一回,车没停,只从外头慢慢过去。我“嗯”一声。不是送炭,是看路。那车在量时辰,量守卫,量哪一段墙根下灯最暗。我不慌。水不怕人看。越看,越乱。乱的是他。不是我。
我让平喜去一趟太医院。不是问药。是给周太医送几片新摘的薄荷。天潮,值夜易困。这薄荷,不是给他醒神,是给外头看。让那些盯着我殿的人知道,皇贵妃依旧与太医院有往来。这往来,越日常,越稳。日常,最不引人。可日常里,全是路。周太医让药童回了我一句:“薄荷不敢多放,怕抢了药香。”我笑。他这是说,他知分寸。我亦不催。我这条水,从来不急。太医院这线,慢慢浸。
午后,我让照玉的少东去北门送两坛子新酱。不是给秋禾。是给五城司那叔父。秋禾明白。她自会把“皇贵妃送酱”这件事,做得像亲戚往来。这京里,最不惹眼的,就是亲戚。我偏要用这“亲戚”二字,把外城一圈,都绕成我的。这水,不急。可它已过西市,正往北。等他回过神,整条外城根,都是湿的。
皇后那边,素娥没再来。宝簪前日出宫,到今日未回。我不问。不问,才是更重。我问了,便有人知道我在看。我只看风。风从南来,带着尘土。南城这会,怕真有人坐不住了。我想,我若再往南放一个人,得挑个不起眼的。平喜太小。乌皮太熟。秋禾已露。顾编修不能总往坊间走。这南城,我还没到。不该硬去。水不到处,不可先叫鞋湿。我让平喜去西市,给照玉带半句:“你家少东,近日可去南城收旧账。能推就推。”照玉会意。收账,是最硬又最软的理由。能上门,能看人,能走街。这,就是我要的“水”。借着别人杯,解我自己渴。
夜里,皇帝来。我给他看雪里青。他说:“这菜,再不吃,就老了。”我道:“等雨过了,再摘。雨一打,更脆。”他笑。他懂。我们不说外头。只说菜。说雨。说这殿后,哪一畦最肥。像这皇城,只有我们两个,和这点绿。灯下,我给他盛汤。汤清。我看着他。这男人,从南镇到皇城,从圆心到帝座,他肩上那件看不见的袍,一日比一日沉。我不问。我只把汤递过去。有些话,落在碗底,比说出来更重。外头,风又起。我闭眼。水,还在流。从西墙,到北门。从太医院,到南城。不急。不响。可每一处,都开始认得我这口。这夜,我不做梦。只等他睡实。然后,再听一会儿风。风里有车,有炭,有脚步。它们都在说。我,都听得见。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