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二十四章
南城来话了。
是照玉家少东。他真去南城收了半日旧账。回来没进铺子,先让伙计给我递了张极小的字条,上头只四个字:“庙后有灯。”我把它点着,看火一舔。这四个字,是水底下冒上来的第一片泡。南城那处,果然还亮着。灯,就是人。人,就是线。我不急着去扯。灯越亮,人越不安。我得等他自己从灯下走出来。
午后,平喜说,宝簪回来了。是坐一顶青布小轿,从南边进来的。我“嗯”一声。皇后的人,从南边回。这不叫回宫,叫把南城的气带了进来。我让素娥今夜别去皇后殿。有些风,得先落在该落处。皇后会自己先开口。她若开口,便知她心里那盘,走到了哪。她若不开口,那宝簪这趟,就是替她先咽了口灰。
天快黑时,秋禾从北门进宫。她亲手包了一包新蒸的豆糕,说给娘娘换口。我让她坐下。她道:“叔父昨夜在城关盘查,见一个南城来的车把式,袖口沾着灯油。没拦。”我点头。灯油。这京里,什么油最黏?不是车,是庙里的长明灯。庙后有灯,灯油沾袖。这人,必是从那庙后出来的。我让秋禾别让夫家再问。有些事,望一眼就够。再问,就有人该送命。我不想让我的人,先湿了鞋。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前几日那片从沈家旧账上记下的姓,又翻出来。曾,邵。曾二在城西换地方,又去南城。邵家还没露。皇后的宝簪偏在这时出宫。这宫里,真是一锅水,终于要滚了。我不添柴。我只把锅盖,又按了按。这滚不滚,得看谁先伸勺。我这条水,就在锅边。不响,可全听得见。
皇帝没来。只让大伴传话,说北边有折子,今夜留前殿。我应了。大伴出门时,我塞给他一包新晒的艾。这艾,驱寒。我道:“殿里潮,大伴也当心腿。”他连声谢。我笑。这宫里,连一个老内侍的腿,都连着我这皇贵妃的前路。我坐回灯下。阿灰跳上来。它今日格外静,像也知道,外头风大。我摸它。它喉咙里,只有很轻的“咕”。像在说:还不急。我“嗯”一声。是不急。明早,我要去西墙旧地。不是怀旧。是那地方,看得见整条宫道。谁从南城回来,谁往北门去,都躲不过那儿。我站那,不声不响。让过路的人,都从我眼风里走一遍。看久了,自然能看出,谁脚上沾了灯油。谁袖里,还藏着南城的灰。这皇城,就是这样。你看得见,比什么都狠。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