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没亮透，我便去了西墙旧地。青石潮着，能照见人。我拣了处不显眼的拐角站定。这里望得见南边来路，也听得见北边角门开阖。风从南城方向来，带着极淡的灯油味。我慢慢吸。昨夜庙后有灯，今晨这油味还没散尽。有人一夜未睡。
我让平喜去请乌皮。乌皮来得快，鞋帮上沾着新泥。他低声道：“娘娘，南边昨夜又有车。不过没点灯。”我“嗯”一声。不点灯，才最见不得人。我让他别再去角门，就站在西墙这头，看半日。有人若从南来，必经这墙外。墙外的树影，能藏人。我要乌皮做我半日眼睛。他点头，退到墙根下。我回殿。殿后雪里青，叶子上还挂着露。我摘了两片，让秋禾用盐水渍了。不送谁。自己吃。苦中带甜。像这日子。
午后，素娥到底来了。她一进门，只说了半句：“皇后娘娘今早宣了太医院的人。”我问：“谁？”她说：“方太医。”我手一停。方太医，是那回丽妃小产时当值的。皇后宣他，不为看病，是为问。问什么，问一个已经没了的胎。我点头，不惊。皇后这是要从丽妃那头，寻我的错处。她以为那孩子没了，与我有关。好。我不拦。让她查。越查，越会翻出沈家的旧香、旧药、旧人。那些东西，哪一样也扯不到我身上。我让素娥这几日别再来。皇后若问起，只说照常来送过两回蜜饯。她应了。我看着她走远。这丫头，也像雪里青。外头看是软叶，底下根，早扎下。
傍晚，皇帝来。他今日来得早，像前殿的事暂了。我给他倒茶。他喝一口，说：“皇后要查你。”我道：“臣妾知道。随她。”他看我，说：“你倒不慌。”我笑：“臣妾是水。水不怕人搅。搅得越狠，沉在底下的东西越浮。”他“嗯”一声，说：“那孩子，是沈家的。朕早让人料理干净。皇后这会查，只会把自己套进去。”我点头。我们并排坐。阿灰从外头回来，满身草屑。我给它摘。它不乐意，甩甩尾巴。这猫，今日怕也去了西墙。它知道那地方，是我旧日的地盘。它总去，像替我守着。我低头，看它眼睛。绿得发亮。像这宫里，最后两点不肯闭的灯。
夜里，我睡下。外头，南城方向，似有钟声。不是大钟，是庙里那口。极远，极轻。我数着，一声，一声。像这皇城，在替某些人敲更。敲到第几更，人便该醒了。我不急。天一亮，北门角楼会响鼓。那时，会有人送来新的消息。我便再往这局里，放一条鱼。不是咬。是游。游到该去的地方。让那些还没露脸的人，自己把线拉紧。然后，我只需一收。这皇贵妃，不杀人。可她能让你，自己走到井边。我闭眼。睡得很浅。像一尾鱼，浮在水面。水没动。可整条河，都醒着。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