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亮时,南城来了消息。不是纸,不是话。是一顶青布小轿,从角门边极轻地过去。乌皮瞧见,没追。他说,那轿子没点灯,可帘子缝里漏出半截黄穗。这宫城,只有一种轿子,会用明黄穗子,还敢在黑里不点灯。我不作声。皇后的人,又去南城了。
我让平喜出宫。不是追轿子。是去找照玉家少东,让他今日别去南城。那地方,这阵子太明。太明,就有人要清路。我们家的人,不能先被扫出去。平喜小跑着去。我仍按平日的点去殿后。雪里青的叶子,一夜又厚了。我拿手一摸,绒绒的,像披了层极薄的霜。这天,还暖。这层“霜”,是露。露多,则雨近。我怕的不是雨。是雨前,有人要抢收。
早膳还没撤,素娥来了。她站在外间,脸白。我让她进来。她说:“宝簪嬷嬷今早回宫。皇后娘娘没见。只让把东西送到后殿。”我问:“什么东西?”她说:“一个旧竹箱。不大。两个小内侍抬着。”我“嗯”一声。旧竹箱。这宫里,用旧竹箱装的东西,不是旧物,就是新炭。炭?南城?不,炭早不烧了。我让素娥别再去皇后那边打听。她这枚针,已经进到布面,再深,要折。我让她先回。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我道:“你若怕,就去平喜屋里坐。她这阵子收了许多花样子。”她摇头,到底没坐。这丫头,自己知道自己。她不想退。那也好。不退,才有胆。可这宫里,有胆的人,总得吃几回风。她吃。我护。只要不冒进,我便能把她往更深处用。
午后,我去了西墙旧地。日头高,墙根下有两三个小宫人在踢毽子。我远远站。她们见了我,也不敢停,只越踢越快。我不出声。这宫里,能踢得响,就是好的。我小时候,连鞋都踢不响。阿灰不知从哪回来,蹲在墙头。它看毽子,尾巴跟着晃。我笑。这皇城,原也有它松快处。只是这松快,不长久。像毽子,飞得再高,也终要落。我转身,回殿。今日,皇后会来找我。不是明着。就是这一两日。她要和我说南城。或者,不。她不会说。她会等我说。我不说。我们之间的那盏茶,不是用来喝的。是等。看谁先放下。我不放。我的水,已漫过西墙。她的轿,也已过角门。两股水,在暗里对着。明日,最迟后日,必有一盏灯,会从庙后灭。那时,不是水退。是水改道。我睡下。外头,风往南。像这宫里,所有没说的话,都往一个方向压。我听着。不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