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封青鸾缓缓抬眼看向奶奶。

老人的双眼浑浊，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满脸愁绪地看着她。

封青鸾的嘴角扯出一点苦笑，声音沙哑，低声说道：

“很紧……”

奶奶摇了摇头，坐到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粗陶杯子，长长叹一口气：

“唉……这可如何是好？”

爷爷坐在一旁，皱着眉，抬手摸出怀里的烟锅叼在嘴上，开口道：

“十四年了，这些人……还不肯放过你？”

奶奶看了他一眼，随即起身走到灶边，倒了一杯热水，转身走回来，伸手把杯子递到封青鸾面前，轻声道：

“喝点水吧，外面就算再凶险，家里永远是你的落脚处。实在撑不住，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我们也不是怕那些人。”

封青鸾伸手接过杯子，顺势坐到木凳上，指尖贴住温热的杯壁，热气袅袅升腾，扑在脸上。

“娘，多谢你们这么多年收留我，还把砚儿当成亲孙子看待。可现在他们在到处搜捕我，我这次冒了很大的风险，才偷偷回村，我不能长期待在家里，连累你们。”

闻言，爷爷抽了一口烟，抬手摆了摆，烟雾混着淡淡的旱烟味道，在炭火热气里慢慢散开，声音沉沉的：

“青鸾，别说这种见外话。我们的儿子死得早，既然认了你这个闺女，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奶奶看着他，抬手扇了扇烟雾，开口劝道：

“老头子，少抽两口。”

爷爷含糊应了一句：

“我知道。”

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放下烟锅，又深深吸上一口，白雾缓缓散开。

奶奶看劝不动他，只能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封青鸾，脸上满是发愁。

“唉……青鸾啊，这些年……你过得实在太苦了，我都不敢想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封青鸾闻言，淡淡笑了笑，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的漫天风雪。

安静沉默片刻，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压得很轻：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悬着，总感觉要出事……”

说着，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二老，神色郑重：

“爹娘，如果哪天我真遇上不测，只求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就把砚儿当成青石村普通的小孩带大，不要告诉他身世，尽量别让他沾染上我身上这些因果恩怨。”

说完，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叹一口气。

“唉……我不求他以后名扬九域，修为有多厉害，只求他这辈子平平安安，少遭灾祸，过得舒心就够了。”

听到这番话，奶奶的眉头一下子皱紧，身子往前探，布满薄茧的手牢牢握住封青鸾的手，语气十分坚决：

“闺女，别说这种晦气话，有我们在，绝不会任由别人伤害你们母子！”

封青鸾看着奶奶，眼神柔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下来，屋里只剩炭火噼啪轻响，一室暖意，却化不开几人心底的寒凉。

沉默许久，爷爷把烟锅在炭火边上磕了磕，开口问道：

“对了青鸾，前几天夜里我们起夜，看见砚儿脖子挂的玉佩会隐隐发光，我们心里一直放不下，拿不准状况，是不是什么不妥的征兆？”

封青鸾看向二老，脸上露出浅浅一点笑意，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柔声开口：

“爹、娘，你们不用多想。”

她的身子往椅背上稍稍靠了靠，慢慢说道：

“那玉佩，是砚儿家祖传之物，对他十分重要。夜里发光不是什么邪祟怪事，是玉佩在自行温养他的神魂，帮他稳住根基。”

爷爷听完点了点头，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我们就放心了。”

爷爷顿了顿，迟疑了一瞬，开口问道：

“对了青鸾，你这么多年，在外四处漂泊，有没有寻到恢复修为的法子？”

封青鸾闻言叹了口气，神色黯淡，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普通灵药治不好我受损的根基，对症的丹药世间虽有，价钱贵得离谱，以我现在的处境根本买不起。要是回去求家族，我实在没有脸面回去开这个口。”

爷爷抽一口烟，叹了口气，出声劝道：

“就算过去有过节，那终究是你的生父，不会不管你的。实在走投无路，不妨回去试一试。”

封青鸾听到这话，目光扫过爷爷手里的烟锅，很快移开视线。她低着头，声音冷了几分：

“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追杀我的那帮人势力太过恐怖，强如曾经雄霸大陆的荒宸家族，实力比我们家族强上数倍，照样落得满门覆灭。我要是回去，就是把灭顶大祸引到族人头上，我万万不能把灾祸带给身边的亲人。”

奶奶听得满心发愁，抓着封青鸾的手不自觉攥紧，连连叹气：

“唉……那可怎么办？”

封青鸾见二老满心忧虑，安静沉默片刻，出声宽慰：

“爹，娘，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最近，我已经跟我弟弟联系上了，这段时间他会来找我，说不定能找到转机。”

爷爷闻言，眉头稍稍舒展了些许，轻声道：

“但愿如此吧……”

屋外的风雪呼呼作响，夜色又冷又沉。

封砚悄悄站在门口，半探着头，静静听着屋内的谈话。

他的身子僵在风雪里，脸上还留着没散去的惊愕，眼底慢慢浮上来一层浓重的无力。

他抬起手，从衣服内侧摸出贴身戴着的玉佩，手指一点点收拢，握得越来越紧，手微微发颤。

轻轻低喃一声：

“娘……”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光慢慢亮起来。

外面雪还在下，厚实的一层白雪盖住了青石村的屋檐。

封砚靠坐在床沿，眼睛半睁着，脸色沉沉。

一整夜，他就这么坐着，一动没动。待到起身的时候，双腿一阵发麻，他悄悄活动两下腿，驱散了腿上的麻意。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他才缓缓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运转灵韵，调养自身经脉。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封砚猛地回过神，睁开眼，眼底的沉敛尽数藏住，起身拉开房门。

封青鸾站在门外，袖口沾了一层薄雪，眉眼温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温柔：

“收拾收拾，跟我去清溪镇集市。很久没回来了，给你置办点要用的东西。”

封砚轻轻点头，应下一声：

“好的，娘。”

他简单整理衣服，洗漱完毕，走出卧房来到堂屋。

屋内的炭火还在烧，热气腾腾，把清晨的寒气驱散大半。

爷爷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早饭已经摆上桌，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响声。

一家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

封青鸾理了理袖口，转头看向两位老人。

“爹娘，中午不用等我们回来吃饭，我带砚儿去镇上，在外边随便吃点就行。”

奶奶擦着碗筷，手上动作没停，随口叮嘱：

“行，外面雪还在下，路上走路当心点，别冻着。”

爷爷放下烟锅，眼神温和，声音厚重：

“路上多留心，早点回来。”

“嗯。”

封青鸾应了一声，带着封砚推开院门往外走。

寒风迎面吹过来，雪花飘飞，碎雪沾到两人肩头、头发上。

走了一段路，封砚看着前方积雪的道路，开口问道：

“娘，我们去镇上要买些什么？”

封青鸾低头扫了一眼他脚上磨得厉害的靴子，语气平和：

“昨天我就看见这双靴子磨损很严重，正好今天，给你挑几件厚实的冬衣，换一双新靴子，再捎点东西回来孝敬爷爷奶奶。”

封砚的脚步稍稍一顿，低头看了看脚上破旧的鞋子，轻轻点头，安安静静跟在一旁。

一路慢慢赶路，母子二人来到清溪镇。

下雪也挡不住集市的热闹，街边摊子一家挨着一家，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封青鸾带着他穿过人流，停在一处成衣摊跟前，低头扫过摊上堆着的一件件衣裳。

她侧过头朝封砚招了招手。

“砚儿，过来。”

封砚闻声走上前，老老实实站定。

封青鸾随手拎起几件成衣，在他身前来回比划，全都不太合意，便一一搁回摊子。

她俯身继续在摊面上翻找，视线掠过一堆衣物，落到一件暗纹夹袍上，眼中微微一动。伸手捏了捏厚实的布料，微微点头，将衣服搭到封砚肩头，上下仔细比对一遍，这才浅浅弯起嘴角：

“这件看着版型还行，拿去帘子后面换上，看看合不合身。”

封砚腾出一只手接过衣服，抱着怀里物件，走到布帘后面换好，走了出来。

摊主打量着封砚，笑着搭话：

“小郎君穿上这身，看着就像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封砚听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稍稍挪开。

封青鸾往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一遍，脸上露出浅浅笑意。

“挺好，很合身。”

付完银钱收下新衣，两人顺着街道继续逛。路过成衣摊位，封青鸾都会停下来翻看比对，碰到合适就拿过来比一比。没多大功夫，封砚怀里抱了好几件新衣服，堆得满满当当。

他低头看着怀里一大堆衣物，低声劝道：

“娘，够了，爷爷奶奶也给我备过衣裳，不用买这么多。”

封青鸾目光看向前面皮货摊，脚步不停，语气柔和：

“他们准备归他们准备，这是我给你买的。山里冬天漫长，多几件方便替换。”

说着，走到皮货摊前，弯腰挑了一双皮靴，又拿了一对刻着淡云花纹的软皮护腕、一枚黑石束发扣，一并递给封砚。

“全都拿着，男孩子，也该穿得体面一点。”

封砚全部接过来抱好，轻轻应了一声：

“好。”

封青鸾付完钱，走到隔壁小摊，随手拿起一把折扇，手指开合扇面，递过去。

“拿着玩玩。”

封砚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娘，这个用不着。”

封青鸾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把折扇放回摊子，不再勉强。

两人就这样沿街闲逛，走走停停，又买了不少零碎小东西。

这时，路过街边一个简陋的小摊，摆着一只竹笼，笼里蜷着巴掌大小的幼崽，一身雪白绒毛，安安稳稳缩成一团。

摊贩拉长声调吆喝：

“土狗崽子，性子温顺，好养活嘞！”

封砚跟在封青鸾身边，目光一遍一遍不由自主朝那处摊位瞟过去，舍不得移开。

这点细微的小动作，被封青鸾看在眼里。她顺着封砚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到那只竹笼上，轻声问道：

“砚儿，喜欢吗？”

心思被戳破，封砚的耳尖微微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雀跃：

“娘，我过去看看！”

说完快步上前，半蹲在摊子跟前，身子微微压低，缓缓将手探进竹笼。

原本蜷着睡觉的幼崽被动静惊醒，抬起圆圆的脑袋看向封砚，鼻尖抽动，朝他嗅了嗅。

片刻，它迈着小步子凑过来，小小的肉垫踩在封砚的手心里，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湿润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封砚的眼神一下子软下来，手轻轻抚摸它蓬松雪白的绒毛。

小家伙毛色干净，眉心一缕淡红色的绒毛，耳尖、尾巴尖也泛着一点淡红，不仔细瞧，只会当成普通杂色胎毛。

封青鸾也蹲下来细看，不由得轻咦一声，心里暗道：

“咦？怎么会是炎月白狼的幼崽。这等灵兽何等稀罕，竟被当成普通土狗摆在街边小摊。寻常灵兽大多有修为瓶颈，可炎月白狼得天独厚，顺着天性成长，便能稳稳踏至七阶。若是让它伴砚儿一同长大，这份力量，将来危难之际说不定真能护他周全。”

想到这里，封青鸾转头看向满眼欢喜的封砚，轻声开口：

“砚儿，你喜欢，那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吧。”

闻言，封砚眼里透出喜色，高兴地道：

“多谢娘！”

封青鸾看向摊主，开口问道：

“这只幼崽，多少钱？”

摊主咧嘴笑了笑，搓了搓手，伸出两根手指：

“便宜，只要二十枚铜板。”

付完铜钱，封砚小心翼翼把小小的幼崽从笼子里抱出来，稳稳抱在怀中，动作放得极轻。

“砚儿，给它起个名字吧。”

封砚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一小团，稍微想了想，轻声说道：

“它缩成一团圆滚滚的像个团子，就叫饭团好了。”

话音刚落，怀里小狼崽在他怀里蹭了蹭，软软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封砚见状心里一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湿润的鼻子。

封青鸾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看来这小家伙，挺喜欢这个名字。”

封砚大半心思都放在怀里的饭团身上，手指一遍一遍轻柔摸着绒毛，时不时低头逗两下，眉眼满是柔和。

封青鸾走在一旁，看着一人一兽，眼底藏着淡淡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擦过封青鸾的感知。

封青鸾肩头微微一沉，脸上神色未变，借着来往行人的遮挡，目光不动声色扫向侧后方的人流缝隙。

两道被黑袍完全包裹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冰冷的玄铁面具遮住整张面孔，两道视线直直地朝着她们母子的方向落来。

封青鸾的瞳孔微微一缩，呼吸一滞：

“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