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章
天还黑。我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很慢,慢得像墙外那口井,一滴,一滴。不是没醒,是醒着,在等。这宫里,快不如慢。慢,才听得见血往哪儿流。阿灰贴着我的脚,不呼。它也知道,这几日,连猫都得收着爪子。
我起身。没让平喜点灯。自己摸着穿了鞋。地极凉。那一凉,从脚心窜到小腿。我非但没缩,反而站得更直。这凉,像南镇雪地。我熟。我在南镇练出来的,就是能在最冷的时候,不抖。我走到殿后。雪里青正静。夜色里,它们不是绿,是一团团更深更软的黑。我蹲下,指尖插进土。土是湿的,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雨。这雨,快下了。
早膳时,平喜进来。她鞋上没泥。说明今早还没出宫。我道:“今日别去了。外头那段路,叫人替你走。”她一怔。我看着她。她这半年瘦了,眼下青。我不忍,可不忍也得用。我道:“不是不让你。是有些路,不该你露。”她点头,把腰挺了挺。这丫头,也在长。好。我得给她们长的时候。我是水,不是墙。水不挡,只推。谁有劲,谁先流。
午后,秋禾托人带了一小筐北门的野桃。不熟。青得发硬。我拿起一个。照玉家少东去南城,秋禾夫家往北门。这桃,是北门城墙根下摘的。这头,也在动了。我让平喜把桃放去后窗。不洗,不吃。这桃,是信。北门有山桃。南城有灯笼。西市有粮。三条线,都在这两日,自己往我殿里浮。我什么都没说。它们就都来了。这,才是我这么久铺的势。不是刀,是风。风过,什么叶子都得响。
入夜,皇帝来。他什么都没说,先坐下。我给他倒水。他喝一口,看那后窗的青桃,又看我。我道:“北门送的。还涩。”他“嗯”一声,说:“涩才好。太早甜,不真。”我笑。他今日话少,像前朝撕了整日的口子。我坐他身边,不吵。过了半盏茶,他忽然道:“南城那灯,暗了一夜。”我“嗯”一声。我不问。因为他知道,我的人,也看见了。我们谁也不揭。这宫里,真正的夫妻,是能在同一盏灯下,各自把刀往暗里擦。擦完,还替对方吹一吹。他拉过我的手。那手不凉了。他看着我,说:“你比朕,还像这宫里活久的人。”我道:“臣妾不是像。臣妾就是。”他笑了。我给他盛了半碗温汤。他喝了。外头,起了风。我听见西墙旧地那几株野草,又折了腰。可我,不折。我坐在他身边,像一株被月光洗过的雪里青。不起眼,却总在。这,就是我的命。不是皇贵妃的命。是阿草的命。是她从雪里爬起来后,自己长出来的。我,活在这里头。每一天,都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