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下来,一盏油灯燃着,昏黄灯光铺在粗糙木桌上面,爷爷奶奶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水盆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封砚坐在桌边,怀里抱着饭团。
手一下一下地抚过饭团的绒毛,他的目光时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指尖动作慢慢变得机械,心神大半悬在门外。
封青鸾出门已经很久。
起初封砚心里不安,只当封青鸾很快就会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外风雪呼啸,封青鸾始终没有归来,晚饭时饭团带来的那一点疑虑,慢慢沉在心底。
封砚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收回看向房门的目光,低头看向怀里安静趴着的饭团,饭团察觉到封砚心绪不宁,抬起头蹭了蹭封砚的手背。
封砚吐出一口气,再度看向房门,又等了一阵,压在心底的不安再也按不住,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轻微声响。
封砚把饭团轻轻放到椅子上,抬脚朝门口走去。
正在洗碗的奶奶看见封砚的动作,手上的布巾搭在水盆边缘,开口叫住他:
“砚儿,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封砚脚步顿住,低着头,声音平稳,藏着焦灼:
“我娘出去这么久还没有回来,我出去找找她。”
闻言,奶奶快步上前,伸手拦在门前,语气急促:
“不行,你不能出去,外面天黑雪大,谁也不知道外面藏着什么凶险,你留在家里等着。”
爷爷放下手里没洗完的碗筷走过来,静静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忧色,二老心里都明白,封青鸾今夜出门绝非寻常小事,只是谁都没有点破。
封砚转过身看向拦在门前的奶奶,嘴唇抿紧,眼底的担忧压不住,眼眶泛红,只要想到封青鸾可能在风雪里面遇险,他就没法继续坐在屋里干等。
“奶奶,我必须出去。”封砚的声音坚定。
奶奶看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出去又能帮上什么忙!听话,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正在祖孙二人僵持不下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敲门声。
咚、咚、咚。
封砚心里一跳,脸上带着喜色,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开口唤道:
“娘!”
看清门外的人时,封砚的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低低唤了一声:
“先生……”
风雪之中,陈先生肩头落满白雪,静静站在门口。
刚刚生出的期待转眼散去,只剩下落空后的沉闷,封砚侧过身子,请陈先生进屋。
奶奶见到来人,连忙挪开凳子,开口招呼:
“陈先生,快进来暖暖身子。”
爷爷也微微点头,开口问道:
“陈先生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陈先生拍落肩头的积雪,目光落在封砚脸上,封砚眼里毫不掩饰的焦急,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事到如今,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
“你娘让我过来一趟。”陈先生开口,声音平和。
封砚的身子微微前倾,立刻追问:
“先生,我娘现在在哪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出去这么久都没有回家。”
陈先生缓步走到屋子中央,轻声开口:
“方才,你娘遭到两名黑袍人追杀……”
闻言,封砚瞪大了眼睛,轻声喃喃:
“追杀……”
陈先生的目光落在封砚身上,声音放得平缓:
“你不用担心,那两人已经被我逼退了,你娘没有受伤。”
听见这话,封砚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看着陈先生的目光满是感激。
“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一旁的爷爷奶奶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真是麻烦你了陈先生。”
这份安心没能维持多久。
封砚心底刚刚生出的那一点安稳又快速消散,开口问道:
“先生,既然追兵已经退走,我娘为什么没有回到家里?”
“为了不连累你们,她连夜离开了,短时间之内,不会回到青石村。”陈先生说道。
闻言,封砚心头一沉,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陈先生抬起手,一枚泛着淡淡微光的储物戒出现在手心。
他把储物戒轻轻放在木桌上面,淡淡开口:
“这是你娘临走之前托付给我的东西,现在交给你,她让你安心待在家里,好好生活。”
说完这些,陈先生没有多做停留,准备告辞离开。
爷爷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陈先生,有空多过来坐坐。”
“有机会再来。”
陈先生点头回应,随后向爷爷奶奶轻轻点头示意,转身推门走进漫天风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面。
屋子里面重新安静。
桌上那枚储物戒静静躺着,散发出一层微弱光晕。
爷爷奶奶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的戒指,神色复杂,谁都没有开口。
封砚走到桌边,低头看向那枚储物戒,伸手拿了起来,冰凉的戒身贴在手心,他能够感受到,这枚小小的戒指里面,装着母亲的牵挂。
封砚心里虽放不下远行的封青鸾,但也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力量,帮不上什么忙,再多担心,只能压在心底。
封砚收好储物戒,转头看向爷爷奶奶,轻声道:
“爷爷奶奶,我先回房了。”
二老看着他,神色藏着几分担忧,缓缓点了点头。
奶奶声音放得很轻:
“夜里别想太多,好好歇息。”
“嗯。”
封砚轻轻应了一声,俯身抱起椅子上的饭团,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房间里面只剩下封砚一个人。
他坐到床沿,把饭团放到床榻上。
封砚的手落在饭团的绒毛上,一下一下缓缓抚过。
饭团被摸得舒服,身子一翻,四脚朝天躺倒,小爪子轻轻扒拉封砚的手背,嘴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嗷呜嗷呜的低叫,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过他的指腹。
封砚垂眸看着身下闹腾的小狼,脸上那一层惆怅,稍稍化开几分,神色柔和下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饭团,你也想娘了吗?”
饭团听到声音,停下了打闹,圆溜溜的大眼睛抬起来望向封砚。
它从封砚的手边挪过来,身子一蹭,靠到封砚身侧,安安静静趴伏下来,一双眼睛就那么无辜地望着他。
封砚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又拍了拍饭团的背。
心绪慢慢收拢,他挪了下身子,在床上盘坐下来,闭上眼睛静心打坐,运转引神入体诀。
一夜时间缓缓过去。
天边泛起一点浅白,天色蒙蒙发亮。
封砚停下修行,睁开双眼,他抬起右手,指尖摩挲着手上那一枚储物戒。
身旁的饭团从沉睡之中醒过来,抬起脑袋看向封砚。
封砚伸出手,揉了揉饭团的脑袋,随后起身走出房间。
封砚坐在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饭,爷爷奶奶看得出来封砚的心里藏着心事,二老的心头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惆怅,饭桌上只剩细碎碗筷触碰的轻响。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的安静之中吃完。
封砚放下碗筷,站起身,开口道:
“爷爷奶奶,我去私塾了。”
奶奶抬眼看向封砚,开口叫住他:
“你等等。”
说完便起身,快步走到灶台边,从橱柜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走回来,一把揣进封砚的怀中:
“这里包了几块糖,路上或是在私塾饿了便吃。”
一旁的爷爷咧开嘴,脸上扯出一点笑意,开口搭话:
“这是你奶奶天刚亮就起来特意给你熬的。”
奶奶斜瞪了爷爷一眼,低声嗔怪:
“就你话多。”
封砚心头一暖,对着二老微微低头:
“嗯,谢谢奶奶。”
说完,转身离开家门,朝着私塾走去。
封砚来到私塾的时候,陈先生已经站在私塾里面了,封砚走上前,对着陈先生打了一声招呼。
“陈先生。”
陈先生微微点头,简单应了一声:
“嗯,去坐吧。”
封砚迈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不远处,林晚禾抬起头看向封砚,封砚淡淡地看了林晚禾一眼,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所有人全部到齐,陈先生看向屋内一众孩童,开口吩咐:
“全部到外面院子集合,开始晨跑,体魄是修行的根基,谁都不许偷懒。”
“是,先生。”
一群孩童应声走出私塾,来到院子之中,开始晨跑。
一圈又一圈跑下来,晨练结束,其余孩童三三两两散开,在私塾的院子里面追逐玩耍,喧闹声不断响起。
唯独封砚没有跟着其他人留在院中。
封砚独自回到私塾屋内,在自己的位置上面静静坐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面,心绪低沉。
这段时间,陈先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留意封砚,见到封砚独自一人留在屋内,陈先生迈步走了过来,停在封砚身旁。
封砚抬起头看向陈先生,轻声唤了一声:
“先生。”
陈先生看着他,语气平缓:
“我看得出你心里放不下你娘,可光是担心没有用处,只有不断变强,将来你才有能力护住你娘,护住这个家……”
砰——!
一股凶悍的劲风撞上门板!
木门瞬间震碎,一块块碎裂的木屑四散飞开,砸在后边土墙之上,扬起漫天尘土。
紧跟着,一道张狂、带着浓浓敌意的声音,从门外冷冷传了进来:
“老东西,你先护好你自己吧!”
听见巨响,院外枣树下的嬉闹声戛然而止,虫鸣鸟叫一并消失,死寂得可怕,私塾外的众人被巨响惊得浑身一僵,瞪大双眼,脸色瞬间煞白。
陈先生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散漫淡然的气息荡然无存,脊背猛地绷紧,死死地盯着门口。
他的余光飞速扫过窗外受惊的众人,朝着院外爆发出一声厉喝:
“孩子们,快跑!”
这时,领头的壮硕黑袍人踏过破碎的门框,走了进来,每走一步,地面都似被寒气冻得微微发颤,压迫感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陈先生身上,嗤笑道:
“跑?今日谁都跑不掉!这破私塾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封砚猛地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的黑袍人,指尖储物戒微微闪过一道微光,断风枪凭空浮现,落入掌心之中。
封砚的视线一撇,院子里,林晚禾听到声响正朝着私塾跑来,他心头一急,高声喊道:
“小丫,快带他们走!”
闻言,林晚禾的脚步猛地一顿,愣在原地。
她看向站在屋内的封砚,短暂迟疑过后,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院中慌乱无措的一众孩童大喊:
“快跑!大家快跑!”
院外的孩童终于反应了过来,人群里的杨凡和孙豆豆脸色惨白如纸,扯着嗓子大喊:
“都别傻愣着了!快往家里跑!”
众人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跌跌撞撞地四散奔逃,片刻之间,院外枣树下便空无一人,只剩满地凌乱的小石子。
下一刻,瘦小黑袍人也快步跨进门槛,身形佝偻,嗓音尖利躁戾,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
“老不死的,凭你这点微末残损的修为,竟然也敢在我们面前装神弄鬼唬人!窝在这破私塾里护着荒宸的小崽子,真他娘的活腻了!”
话音刚落,两名黑袍人的身体同时剧烈震颤,一股强横的威压向外铺开,阴冷的气浪横扫整间私塾。
轰——!
刹那间,房梁咔咔崩断。
屋瓦四下炸开,瓦砾碎木到处飞溅,砸落在地上砰砰作响,土墙迅速爬满蛛网一样的裂痕,碎石不停往下脱落。
屋内的桌椅被气浪撞得东倒西歪,笔墨纸砚四处飞散,讲台上的书卷被绞得粉碎,整座私塾被这股力量压得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塌落。
陈先生的面色骤变,上前一步,挡在封砚身前,催动体内的神力,在身前强撑开一层红色的屏障,拼尽全身力气挡下这股恐怖的威压。
陈先生的目光看着眼前二人,面色凝重如铁,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闷哼一声,声音沙哑低沉:
“六阶神御境……后期!”
闻言,封砚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向陈先生问道:
“先生,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吗?”
陈先生牙关紧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压下翻涌的血气,死死看向那两名黑袍人,一字一顿迸出字眼,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凝重与恨意:
“往……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