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一章
后半夜,我醒了。不是被什么响动惊的,是醒得比往日更清。像有人在我胸口轻轻推了一把。我睁眼,帐内很黑,只有外间一点将灭未灭的灯,从帘底漏进来,像一条极细的金线。我躺着,先看那条线。它直。纹丝不动。我反倒松了一口气。若风进来,这线会颤。今夜,外头没风。可这静,比风更沉。
我没再睡。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把窗纸按了按,有些潮。天要变。我回头,看阿灰还蜷在床尾。它没醒。这猫,警觉得很,这会不醒,说明近处没人。可远处,已有什么在动。我信我这点直觉。这宫里,女人的直觉不是虚的。它是这些年来,每一口饭、每一根线、每一次死里逃生,喂出来的。
天亮得极慢,像在泥里滚过。早膳后,我把平喜叫进来。她今日穿得利索,鞋也干。我道:“去角门。问乌皮,昨夜南城方向,灯亮了几成。再问他,今早有没有生人从西墙外过。”平喜应下。她前脚走,我后脚去了殿后。雪里青的叶子上,露水极重。我蹲下,指尖轻轻一碰,那露珠子就顺着叶面滚下去,砸进土里。我听见了。那声音极小,可它落得实。这地,还吃得进水。好。只要土还吃水,我这头就还稳。
平喜回来得很快。她说,乌皮讲,昨夜南城那灯,只亮了一盏。天快亮时,有小车从北边来,没走近,绕到西角门外。西角门那老李头没吭声,只当没看见。我“嗯”一声。一盏。一辆。这局,已经缩到最紧了。像打铁,火已经烧到最白,只差一锤。这一锤,我不能先落。我得让该落的人,自己抡下去。
午后,素娥来了。她没空手,提着一小罐蜜渍青梅,说是皇后让我尝。我接过来,打开。梅子青得发亮,蜜水也清。我拿银签子挑了一颗,没吃,只在鼻下一过。甜里透点苦。我道:“皇后这几日倒爱吃这些。”素娥道:“天热,娘娘觉着心里燥。”我“嗯”一声。燥,就快坐不住了。我让素娥坐。她没坐,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宝簪今早又出去了。皇后没让跟着。只叫后门留了半扇。”我点头。这半扇,就是她的后手。我让素娥回去,别再过问南城。这阵子,她只管在皇后跟前当个“没心”的。她应了。我看着她。这姑娘,也快不是姑娘了。她眼里,已经长出一点硬。这硬,得留着。
夜里,皇帝来。他坐下,先看后窗。那几颗青桃还摆着,已有些发皱。他说:“这桃,再放就烂了。”我道:“还差一天。”他看我。我道:“明日,就成。”他笑。这笑里,有等,也有一点男人的野。我知道,前朝他也没闲着。南城那点动静,他比我清楚。他不说,是信我。信我自己,能把火候看到最后一分。我坐过去。他把我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那手很稳。我忽然有些想哭。不是累,是这皇城里,终于有人,肯让我自己把棋下完。他也不问,也不抢。只在边角坐着。这,就是夫妻。我低头,把脸埋进他肩。外头,似有雨星。阿灰从外头回来,背上微湿。它“喵”了一声。我笑了。雨来了。明日,就成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