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雪反反复复,时落时歇。
漫山遍野的白雪压弯松柏的枝桠,天地一片素净,山林间大部分鸟兽都躲进洞穴蛰伏,整片山野安静得只剩下风雪摩挲树干的沙沙声响。原木小屋炭火不息,橘红火光在木壁上来回摇晃,把一室暖意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林愈坐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炭笔,在粗麻纸上描摹远山落雪的轮廓。
雪栖蜷在他的左臂边,雪白的身子埋在厚实绒毯里,半阖着金色瞳眸,时不时抬眼望一望他执笔的手,尾巴尖慢悠悠轻轻扫过桌面,不敢碰乱纸上的线条,乖巧隐忍。苍野则卧在屋门内侧,庞大身躯半挡着门缝,隔绝外面灌进来的寒风,墨黑色的耳朵微微竖立,时刻捕捉山林里每一丝异动。
日子本就该这般缓缓流淌,不问世事,不扰红尘。
可山外的人,终究还是寻来了。
这一日午后,风雪短暂停歇,林间的小路被白雪铺盖,几道人声顺着山谷遥遥传过来,打破了深山长久的寂静。脚步声踩碎积雪,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苍野耳朵骤然绷直,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绷紧,喉头滚出低沉的警告低吼,浑厚的声响隔着木门荡出去,带着不容靠近的威慑。雪栖也猛地抬起脑袋,金瞳锐利,身子微微弓起,窜到林愈脚边,小小的身躯挡在前方。
林愈放下炭笔,起身走到窗边,撩开薄薄的麻布窗纱向外望去。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穿着城市里款式的厚外套,背着行囊,神色风尘仆仆。是他从前城市里的旧相识。
时隔一年多,他们终究找到了这座隐于深山的小屋。
为首的男人抬手拢了拢被寒风吹乱的头发,隔着院落栅栏高声呼喊,声音穿过冷冽的空气:“林愈,我们找了你很久。城市那边一切都变了,你跟我们回去吧。”
旧友的声音真切,带着几分恳切。
城市里的工作、人际、旧的生活轨迹,全部在这一句话里扑面而来。那些他拼命逃离的喧嚣、应酬、内耗,隔着千山万水,再一次找上门来。
苍野往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院中,颈间长毛被冷风吹起,黑沉沉的狼瞳死死盯住门外来客,威慑的低吼不断溢出,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它便会立刻上前驱离。
雪栖躲在林愈腿侧,微微发抖,不是惧怕风雪,是惧怕这些来自尘世的陌生人。它紧紧咬住林愈的裤脚,轻轻拉扯,仿佛害怕眼前人会就此离开,抛下这片山野,抛下它们。
林愈伸手,轻轻按住苍野的脊背,安抚它沸腾的戾气。又弯腰,掌心覆住雪栖的头顶,缓缓摩挲它颤抖的绒毛。
双兽接收到他掌心的温度,紧绷的躯体一点点松弛下来,却依旧没有退开半步,一狼一狐,一左一右,守在他的身侧。
林愈推开木门,走到院落之中,落雪沾在他的肩头。他神色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怨怼,只是淡淡望向门外的旧人。
“我不会回去。”
话音落下,门外几人脸上露出错愕。
“那里有你的过往,有你的机遇,何必困守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 旧友蹙眉劝说,“这里苦寒孤寂,只有野兽相伴,不是长久的归宿。”
林愈抬眼望向四周茫茫白雪的山林,目光落回身侧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雪栖仰起小脸,金色眼眸巴巴望着他,满眼依赖。苍野微微偏过头,也静静凝视他,沉默等候他的选择。
“孤寂?” 林愈轻声重复一句,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在这里,从未觉得孤寂。城市里的热闹,才是耗尽心神的牢笼。”
“你们看见的是荒山野岭,可于我而言,这里才是归处。”
旧相识依旧不肯放弃,轮番开口劝说,讲世俗的前程,讲人情往来,讲世俗意义上安稳体面的人生。
苍野听得烦躁,鼻腔重重喷出一团白气,往前踏出一步,威慑的狼啸低低响起,警告意味十足,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跨进院子半步。
林愈抬手,再次按住苍野的肩,示意它不必动怒。
“不必再劝。” 他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分回转余地,“当初我斩断牵绊离开,便早已做好抉择。我的生活,在这里。”
他的归宿,是这间炭火长明的木屋,是春日漫山花开,冬日漫天落雪。是膝头温顺依偎的白狐,是身旁誓死相守的野狼。
是三个孤独生灵,彼此救赎换来的岁岁安稳。
门外的几人看着眼前少年从容坚定的模样,看着一狐一狼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野性生灵全然俯首,终究明白,再多劝说也是徒劳。
他们叹息几声,留下一些带来的物资,便转身,踏着积雪一步步下山,身影渐渐消失在林海弯道深处,人声慢慢消散,重归山林的寂静。
院落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雪簌簌飘落。
所有来自尘世的拉扯,尽数隔绝在山门之外。
危机散去,苍野身上凛冽的戾气缓缓褪干净,硕大的脑袋轻轻蹭向林愈的手臂,像是确认他不会跟着那些人离去。
雪栖顺着他的裤腿爬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小脑袋不停往他掌心钻,不安过后,满是失而复得的缱绻。
林愈蹲下身,一手抚着狐,一手抚着狼,落雪落在他的发梢,转瞬融化。
“我不会走的。” 他低声,对着两只生灵,也对着这片山野许下承诺,“哪里都不去,就留在这里,和你们一起。”
风雪漫过庭院,素白雪花铺满大地。
红尘千里万般引诱,抵不过山野一室灯火,抵不过身边两兽赤诚真心。
心有所守,便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