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千里,罡风扫过无边的沙海。
鎏金混着玄铁修筑的殿宇立在沙海腹地,飞檐翘角衔住落日的残光。
檐角挂着玄色铃铎,无风也在轻轻作响。
叮铃——!
细碎的铎声穿透漫天沙雾。
殿内光线幽晦,透不进半缕天光,墙壁上零星的幽火投出昏昏的光影。
偏殿的静室里,摆着一张名贵的墨玉长案,案面上整整齐齐码着千百枚莹白神魂玉牌,玉牌漾着微光,在暗室里铺开一层凄清的浅辉。
静室中间站着一道人影。
一身黑袍织着暗金云纹,脸上扣着刻满诡秘纹路的玄铁面具,只露出来一双冰冷透亮的眼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玉牌阵列。
突然,两枚莹白的玉牌猛地崩裂开,碎玉簌簌掉落在案前。
咔嚓——!
那人的目光一滞,片刻后,面具底下传出一声冷嗤,他缓缓开口,语气漠然:
“老八、老九,死了?”
稍稍停顿,他低笑两声,淡淡开口:
“呵呵,有意思……”
随即,他缓缓抬眼,声音沉下来:
“来人。”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立刻从殿侧的阴影里闪出来,这人穿着素面黑袍,戴一副简易玄铁面具,转瞬便单膝跪地,身子伏得很低,语气恭谨:
“枢使大人。”
——————————
小院的房间内。
麦香混着芥菜的清鲜,暖暖的气息往鼻尖钻。
陈先生喉咙发涩,茫然睁开双眼,嗓音沙哑地低喃:
“我死了吗……这是地府?”
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粗布帐幔、老旧的木梁映入眼帘,他正躺在暖融融的农家卧房之中。
陈先生撑住床沿慢慢坐起来,浑身筋骨处处发酸,稍稍一动,身上的旧伤就扯得生疼。
他扶着墙面慢慢起身,缓步走出卧房,刚踏出木门,正好撞见端着瓷盘走过来的奶奶,瓷盘里满满摆着刚出锅的芥菜饺子,热气腾腾往上飘。
奶奶脚步一顿,看见站在门口的陈先生,手里的盘子轻轻晃了晃,声音又惊又喜:
“哎?先生你醒啦!”
她转头朝着厅堂高声喊道:
“老头子!快过来搭把手,先生站不稳!”
正在桌边摆碗筷的爷爷连忙应声:
“来啦!”
话音落下,爷爷快步赶过来,伸手稳稳半搀住陈先生,慢慢往厅堂里带,手上力道放得很轻,嘴里连连说道:
“陈先生,私塾出事之后,我们就把你接回家里来了,身子还扛得住不?”
陈先生慢慢挪动步子,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依旧虚弱:
“还撑得住,有劳你们了。”
厅堂的木桌边,封砚端正坐着,饭团蜷成一团窝在他怀里,安安稳稳靠着他打盹。
看见陈先生身形虚浮,脚步晃悠。
封砚小心翼翼把怀里熟睡的饭团放到自己的座位上,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饭团被挪动,迷迷糊糊醒过来,懵懵懂懂抬起脑袋,乖乖蹲在原位,视线一直追着封砚的身影移动。
封砚快步上前,伸手扶住陈先生另一边胳膊,和爷爷两个人稳稳把人架住,眉眼间满是担忧:
“先生,您昏迷这么久,总算醒了。”
陈先生看着封砚微微颔首,被两人扶着慢慢往前挪。
奶奶把盘子放在桌上,转身凑上前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开口道:
“陈先生,身子感觉咋样?哪儿还疼不疼?伤算是养回来了吗?”
这时,桌边的封青鼋轻轻咳了一声,抬眼看了过去,轻声开口:
“这个……娘……你放宽心,他服下了我们封家的九转逆命丹,那可是八品丹药,家族至宝,只要还留着一口气,就能把人拉回来,哪里会好不了。”
说完,他眼皮微微垂下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想跟着姐姐刚来到这里时,就是姐姐硬逼着他,要他认下这两位老人做爹娘。
姐姐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我都认他们做爹娘了,你凭什么不行?
他活了几百岁,早早修到神玄境。
论岁数,他都够做这两位七十几岁老人的祖宗。
到头来反倒要他屈尊开口喊爹娘,想想心里就别扭,打心底不情愿。
可他哪里拗得过姐姐?
脑子里还能想起姐姐当时的那番话,说二老救过她们母子,待人一片真心,修为再高、活得再久也没用,这份恩情,就该记着,好好奉养。
想到这里,脑子里不由得浮起一堆陈年旧事。
从小到大,但凡和姐姐意见相左,最后认输的永远是自己,年少闯祸的时候,姐姐叉着腰站在面前训他的模样,几乎都快要成为他的小小梦魇。
就算放到前些日子,姐姐修为尽废,手无半点修为,照样敢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教训。
他都是活了几百岁的神玄境的大能了,居然还被揪耳朵?
这份来自长姐的威压,半点都没消减。
想着想着,封青鼋抽了抽嘴角,无奈叹了口气:
“唉……”
叹息刚落,一股淡淡的冷意悄然笼罩过来,封青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悄悄抬眼看了过去,这一抬眼,正好对上封青鸾淡淡瞥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撞。
封青鼋浑身一僵,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连忙轻咳一声,身子不自觉坐得端正,方才心底那点牢骚瞬间敛得一干二净,垂着眼,不再多嘴。
封青鸾这才收回目光,起身上前扶住陈先生的另一条胳膊,引着他慢慢坐下,声音柔和:
“陈先生快坐,吃点热乎的。”
此时,陈先生心里满是诧异,原先他以为挨过黑袍护法那一击,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不但活了下来,还待在封砚家里。
坐稳之后,他看向封青鸾,哑着嗓子发问:
“那两个黑袍人……怎么样了?”
封青鸾倾了倾身子,正要回话。
这时,一旁拿着素面玉骨折扇的封青鼋抢在前面开口,嘴角带着一点轻傲:
“不过两个末流护法而已,我随手就解决掉了,不值一提。”
封青鸾当即瞪了封青鼋一眼,出声嗔道: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封青鼋脸上一热,连忙收起那股傲气,神色有些尴尬。
陈先生眼里露出明显的诧异,转头看向这名语气随意的白袍男子,带着几分迟疑问道:
“这位是?”
封砚看着陈先生,笑了笑,开口答话:
“先生,这是我舅舅。”
封青鸾的目光落向陈先生,温柔一笑,开口道:
“陈先生,这是我弟弟封青鼋。”
说完转头看向封青鼋,收敛了笑意,轻声吩咐:
“阿鼋,还不行礼?”
封青鼋听见这话,心底一阵无奈,撇了撇嘴,目光微微偏开,不太情愿抬眼,可他向来拗不过封青鸾,只能收拢折扇,起身准备行礼。
陈先生见状,急忙撑着桌椅想要站起来,身体稍一挪动,旧伤便扯得肩头微微发颤,抬手连忙说道:
“使不得,万万不可!”
他忍着身上的伤痛,先对着封青鼋拱手回了一礼。
“多谢前辈拿出丹药,救我一命。”
封青鼋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淡的:
“谢就不必了,丹药已经给了你,你安心把伤养好就行。”
这时,封青鸾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双膝缓缓跪地,对着陈先生郑重叩首。
咚——!
这一跪,态度诚恳厚重,抬眼的时候眼底泛着泪光,嗓音蒙上一层薄哑:
“陈先生,您舍命护住砚儿,若是没有您,我们母子险些就要骨肉分离,这份大恩,我封青鸾没齿难忘。”
陈先生见状,本能想要欠身避让,伤痛却牵制住他,没法完全站起,面上满是局促。
封青鸾抬手制止了陈先生,随即转头看向封青鼋,语气带着不容回绝的坚定:
“阿鼋,把你那枚涅槃丹拿出来。”
桌边的封砚听见涅槃丹这三个字,指腹抵在膝头,肩头微微收了半分。
这段日子和封青鼋相处,他零零碎碎听过不少封家的旧事,也听说过涅槃丹,他清楚这枚丹药能够修补母亲受损的根基,帮母亲恢复修为,若是有这枚丹药在手,母亲就不用再四处逃亡躲避追杀。
可他心里也拎得明白。
私塾那一战,陈先生为了护自己身受重创,连神魂都受了损耗,这枚丹药,本就是报答救命之恩最好的东西。
他没有出声,眼睫垂落,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封青鸾一眼就看穿封砚心里的纠结,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宽慰:
“砚儿,我懂你的心思,不必为难,我们封家族库里面还有不少同类丹药,只是路途太远,眼下没法取过来。我以后,自有别的法子重塑修为。”
封青鼋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眉峰轻轻蹙起,连连摆手:
“姐,这不行!九转逆命丹给出去也就罢了,可这涅槃丹是用来续接经脉、修补丹田,专门稳住你根基的宝物……”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况且,我不能在外逗留太久,你又回不去家族。如今你修为受损,手里没有这枚丹药恢复实力,在外走动处处都是凶险!”
“住口,你到底给不给?”
封青鸾的眉眼稍稍沉下来,长姐的威势显露出来:
“陈先生是砚儿的救命恩人。别说只是一枚七品丹药,就算再多稀世奇珍,也抵不过这一份救命的恩情。”
被封青鸾厉声喝止,封青鼋不敢再争辩。
纵然心底万般舍不得,下颌微微抿住,还是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一枚莹润的涅槃丹。
嗡——!
丹药通体火红,丹面刻着淡金色暗纹,纹路彼此交织,隐隐勾勒出一团跃动的火焰模样。
封青鸾接过丹药,身子微微向下躬了几分,径直递到陈先生面前,语气恳切:
“陈先生,此丹可以修补你受损的丹田,帮你重回昔日巅峰的境界,还请务必收下。”
陈先生见状慌忙摆手,身子微微向后倚靠椅背借力,连连推拒:
“使不得,这般至宝,我万万不能收下……”
封青鸾神色郑重,轻声开口:
“先生,您若是不肯收下,便是不肯谅解我们母子拖累于你的过错。”
话音一转,看向一旁的封砚,沉声说道:
“砚儿,过来。”
封砚闻言,立刻起身走上前来,身子微微向内收拢几分。
封青鸾下颌微微收住,视线先落在封砚身上片刻,才重新望向陈先生。
“陈先生,你对砚儿有救命之恩,又教他读书明理。这份恩情,我封青鸾记在心里。”
她短暂闭口,压下翻涌的心绪。
“往生殿的余孽还没有除干净,追杀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我自身修为受损,还要外出找寻修复修为的机缘。”
“我实在没有办法,长久守在砚儿身边护着他。”
姿态再往下放了放,语气郑重:
“今日,青鸾斗胆恳请先生,收砚儿做弟子。往后还望照拂于他,引他好好修行,护他平安。先生这份恩情,青鸾永世铭记。”
陈先生的视线先落向封青鸾,再缓缓移到站在一旁的封砚身上,呼吸放得平缓,语速沉缓,声音沙哑:
“你把孩子托付于我,是信得过我的为人。我应下,收砚儿为徒。往后必定护他平安,教他立身修行,绝不会辜负你这份托付。”
听见答复,封青鸾眼里流露出真切的感激。
她扶着裙摆缓缓起身,再次把那枚带着火焰纹路的涅槃丹递向陈先生,语气恳切:
“先生既然愿意收下砚儿,这涅槃丹还请你务必收下。”
“砚儿年纪尚小,往生殿的祸患还没有了结。只有先生重回巅峰实力,才能稳稳护住他,好好引导他修行。”
“不然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实在放不下,没法安心外出。”
陈先生看了看她掌心的丹丸,视线垂落望向地面,又抬眼扫过封砚,轻轻叹了一口气,沙哑开口:
“唉……你的心意我了解,既然是为了护好砚儿,守住这份师徒情分,那这丹药,我便收下。”
说完,他伸手接过涅槃丹。
封青鸾转头拉过封砚,柔声叮嘱:
“砚儿,行三叩首的拜师礼,再敬拜师茶。”
封砚闻言点点头,当即跪好,重重磕下三个响头,起身取来茶杯,双手捧着茶盏:
“师父,请喝茶!”
陈先生接过茶盏,眼皮半敛,垂眸看向刚刚收下的弟子,浅浅抿了一口茶水,伸手把封砚扶起来:
“好孩子,起来吧。”
封砚站直身子,语气恭顺温和:
“师父,先吃饭吧。”
陈先生看着正式拜在自己门下的弟子,眼底漾开一层暖意,点了点头。
他扫过满满一桌子热菜,缓缓开口:
“等我丹田的旧伤彻底养好,就去苍莽山脉猎杀灵兽,灵兽肉身蕴含精纯的灵韵,远胜过凡俗吃食,既能帮砚儿固本强身,助力修行,也可以带回村子,分给私塾里面所有孩子补养身体。”
封砚听完,眉眼稍稍垂下,轻声说道:
“师父,会不会太过折腾?”
“不折腾。”
陈先生轻轻摇头,神色坦然:
“既然是我的弟子,我本就该尽心照拂。”
一旁的封青鸾听完师徒二人的对话,适时开口:
“先生只管安心养伤就好,不必劳心奔波,去苍莽山脉猎取灵兽这件事,交给阿鼋去办就行。”
封青鼋听见封青鸾这句话,顿时满头黑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身为封氏少族长,活了数百年,在封家,寻药、猎兽本来都是执事、外门弟子要干的杂活,哪里轮得到嫡系少族长亲自出马?
心底的憋屈和无奈一股脑往上涌,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
可封青鸾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终究还是不敢违逆姐姐。
封青鸾心思细密,一眼就瞧出封青鼋满心不乐意,她扭过头,挑眉看向封青鼋,语气淡淡地问道:
“怎么,阿鼋,你有意见?”
封青鼋猛地回过神,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抹讪讪的笑容,连声应答:
“没有没有,姐姐,我哪敢有意见!这点小事交给我就成!正好我也打算带着砚儿一同进山,带他去山里开开眼界,跟着历练一番。”
见他应下,封青鸾满意地点了点头,眉眼柔和了几分。
一旁的陈先生连忙开口推辞:
“青鸾姑娘,这万万不妥,怎么好劳烦封前辈?苍莽山脉的路我熟,我自己过去就够,不必麻烦旁人。”
封青鸾早就料到陈先生会这般推辞,闻言只是温声一笑:
“先生不必再推拒,阿鼋在族中本就闲散,如今待在青石村也没有要紧的事,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他是砚儿的亲舅舅,这段日子虽说陪在孩子身边,却还没真正为砚儿做过什么。替外甥寻药猎兽补身子,本就是做舅舅该尽的本分。既能替先生分担,也尽一尽他做舅舅的心意,两全其美,有什么不好。”
说着,她目光偏过去扫了一眼封青鼋:
“再者,阿鼋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过段时间就要回去处理族里的事务,正好趁他还在,多为外甥做点事,先生就成全他这份心意吧。”
陈先生看着姐弟二人,不再继续推让,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厅堂之内暖意融融,饺子的鲜香四处漫开。
几人依次在桌边落座,伴着小院里吹来的晚风,安安稳稳坐下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