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起了个大早。雨后,地还是湿的。殿后雪里青上,露水把叶压得弯弯的。我伸手一碰,那水就顺到指缝。凉。凉得人心里发实。这宫里,最怕的不是凉。是热。是那些还没烧出来、又已经烫到根上的热。
早膳后,我把平喜叫来。她今日倒精神,鞋也换过了。我道:“去北门,找秋禾。让她别进门,只在城墙下走半圈。若看见五城司的人往南去,就回来。”平喜应了。我叫住她,补一句:“路上有人问,就说宫里要买几把新伞。”她笑,去了。这丫头,现在笑得出,是好事。这宫里,能在鬼门关外还笑的人,不多。
我坐在窗边。外头又飘雨星。不是下雨,是风把昨夜的水从槐树上吹落。这一日,南城该动。皇后的人,也在等。她那顶青布小轿,从雨前到雨后,总像根刺,不深不浅。我不去碰。碰了,就显我急。我偏不。我让人给皇后送了一小盒新焙的茶。不是示好。是让她知道,我这儿,还稳着。她若聪明,就该闻出这茶里的静。她要是不安,这盒茶,她一口也喝不下。
午时刚过,乌皮递进话来。说角门外,有个卖伞的小子,总在墙根下转,不像买卖,倒像看风。我“嗯”一声。卖伞的。这雨天过了,谁还买伞。这是曾二散在城外的人。我让乌皮别赶。也别跟。只把咱们角门那两盏旧灯,白日也点着。这灯,是给外头看的。皇贵妃在,这宫里,就是雨天,也亮。外头的人若聪明,就该知道,这灯不灭。不灭,就是势。
午后,素娥来了。她今日穿着新裁的比甲,颜色浅。我道:“这色好,不抢眼。”她低头,说:“是皇后娘娘赏的。”我“嗯”一声。皇后赏她,是开始往她身上下注。这注,不是真把她当心腹。是试我。试我敢不敢,还让素娥往我这殿里走。我敢。我还让她坐。她坐下,极轻。我给她看后窗那几颗青桃。她说:“还不摘?”我道:“等它自己掉。”她看我。我笑。这丫头,跟了这么久,也该知道,我不是摘桃的人。我让桃自己熟,让人自己来,让局自己成。我不抢。抢,是火。我不要火。我只要水。水到了,根自然露。
夜里,皇帝没来。只让人送来一包新贡的莲子。我拿了几颗,放进温水里。它们不沉,也不全浮。像这宫里的人。半沉半浮,最是活。我坐回灯下。外头,雨又下起来。不是雨,是天的针。密密地,往地里缝。这皇城,被缝得紧。可缝得再紧,也有我这一口井,从底下,慢慢往上渗。我合眼。明日,若天晴,南城一定更闹。我就在这。不出去。等雨住,等地干,等那些被水泡过的人,自己往高坎上站。我,就在那高坎后头。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