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四章(素娥)
天还黑,我就醒了。不是自己想醒,是皇后宫里的灯,总比别处点得早。我轻着身子起来,没敢点灯,摸黑把昨夜的茶盏收了。殿外有风,把廊下那盏羊角灯吹得轻晃。我贴着墙走,像这宫里最不惹眼的一只蛾子。
皇后今日不用早妆。她坐在东窗下,拿一卷旧经,不翻。我端水进去,她没看我。我跪下给她净手。那手很凉,像在井里浸过。我低着头,只当没知觉。她忽然道:“宝簪今儿可回来了?”我低声道:“还没。”她“嗯”一声,把手从我掌中抽回。我不敢动。这宫里,主子的手一抽,比打还叫人醒。
从皇后殿里出来,天已白了一角。我站在廊下,看那几株芍药。花还垂着,像没睡醒。我想起皇贵妃。她这阵子,不常传我。我知道,不是用不着,是让我在皇后跟前更稳。我不去。我得学着她,像水,不说话,也能流到该去的地方。可我还是会怕。怕哪夜说梦,被谁听去。怕哪一眼看错,被宝簪记下。这宫里,怕,才能活。我只是不敢让人看见。
午后,宝簪回来了。她进门时,带进一阵南城的灰。我替她打水。她连鞋都没脱,先去了皇后内殿。我站在外间,听不清。只断续几句,像“灯”“人”“还不到”。皇后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叫我把香点上。我点的仍是百合。香起来了,我退出去。门槛外,宝簪回头看我。我朝她一福。她笑,说:“素娥,你如今越发像这宫里人了。”我道:“都是娘娘教。”她“呵”一声,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已全是汗。她这话,不是夸。是试。皇后的人,都爱试。我不怕试。我只怕自己,试不过。
入夜,我借着给皇后送安神汤,绕到后角门。门半掩。我没出去。只站在那,看外头。雨又下起来,极细,像谁在天上筛粉。我想起皇贵妃说过,有些雨,不是下的,是渗。要等人觉着凉,早已进了骨。我站了半刻,才回。这宫里,没人看见我。可我知道,那半扇后门,不是忘了关。是皇后给我,也是给南城留的。我不关。我也不敢关。我只当没看见。像这宫里,许多事,都只能“没看见”。
夜里,我躺在下房。外头有风。我听见几个小宫女说,南城的灯,只剩一盏。我没作声。只把脸往被里埋了埋。皇贵妃,我不知她这会睡没睡。我只知道,我这条命,像她袖子里的一根线。她没扯,我就得自己绷着。不松,也不乱。等哪日,线动了,我才能亮。不是为她。是为我。我想活。这宫里,谁不想活。可我要的活,不只是喘气。是能像她那样,把怕,也活成路。我闭上眼。外头,雨更大了。我数着,一滴,两滴。像这皇城,也在替我,往更黑处走。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