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五章(平喜)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娘娘叫我。是这殿里的炭,后半夜灭得太早。我蜷在薄被里,听外头打更的走过。那声又远又硬。我数着,数到十二下,才爬起来。鞋很凉。我踩进去,像踩进两片水。我小着声,先去看娘娘。她没醒。帐子垂着,像层雾。我站在门外,不敢进。皇贵妃如今不同了,连她睡着,这殿里都比别处静。可这静里,全是眼睛。我是她的丫头,眼睛更得睁着。
早膳我端进去。她正看后窗那几颗青桃。我道:“娘娘,今日还摘不摘?”她笑,说:“不摘。”我“哦”一声,把粥摆好。她吃得很慢。我就在旁看。她吃东西也像在算。不是算饭,是算人。我有时偷偷学她。她先喝汤,再动筷。不说话。不看人。天大的事,也压在一碗粥里。我学不会。我总想一口气把事办完。这毛病,我自己知道。
她吃罢,让我去角门。我应下。还没出门,她叫住我:“平喜,把鞋换了。外头还湿。”我鼻子一酸。娘娘就是这样。她一边教你办事,一边替你记着鞋。这宫里,除了她,谁还管我鞋湿不湿。我换了鞋,往角门跑。乌皮蹲在墙根,跟只黑猫似的。他说南城那头,昨夜又有车。我让他小声。他说:“没事。老李头打呼呢。”我捶他一拳。他笑。我也笑。我们这些人,生得贱,笑也贱。可笑过,心里真比得赏还松快。
午后,娘娘让我去西市。不是办大事,是给照玉家少东送一小罐盐。我去了。如今我去西市,那街上都有人认我。不叫名字,只叫“宫里来的姐姐”。我不应。娘娘说过,宫外的人,你越应,他们越往上贴。我得端着。像这罐盐。他们不知道值多少。可它是皇贵妃给的。这,就重过银子。我送到,没多留。照玉留我吃饭,我摇头。我若留下,西市的人便更多话。娘娘教我,露一半,收一半。我到今天,才真明白。
回宫时,天已擦黑。我走在宫道,前后无人。风吹得我后颈凉。我不怕。我怀里有半包照玉塞的点心。是给秋禾家小子的。我替他带。这宫外三家人,像一株上的叶。我每天在这些叶中间跑。跑着跑着,就觉着自己也快成叶了。可我不慌。娘娘说,叶不掉,根不断。我只要还跑得动,这宫里宫外,就还有我一条路。夜了。殿里点灯。娘娘在灯下翻一本旧书。我端茶进去。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像知道我今天走了多少步。我低头。她道:“去歇。”我“嗯”一声。转身出门。外头,月亮从云里出来。像被谁擦过。我抬头。这皇城,真大。可再大,我也知道,自己该往哪处去。就这儿。有她的地方。有根。我不走了。今晚,也守着。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