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山里的雨水便多了起来。
乌云说来便来,滚滚遮蔽圆月,惊雷隐隐在远山之后轰鸣,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珠噼里啪啦敲打木屋的茅草屋顶,顺着屋檐倾泻成一道道雨帘。
这一夜,暴雨彻夜不休。
屋内火盆的炭火压得微弱,留一点余温,隔绝雨夜的湿冷。
林愈沉睡之中,坠入旧日的梦境。
梦里重回拥挤压抑的城市,无休止的工作,推不开的应酬,旁人的期待与非议如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层层包裹,令人喘不过气。无数细碎的焦虑、压抑、委屈,全部翻涌重现。他想要逃离,却寸步难行,心口沉甸甸发闷。
睡梦中,眉头紧紧蹙起,呼吸微微急促。
睡在枕边的雪栖最先察觉到他的异样。
漆黑夜里,它金色的瞳眸微微发亮。它抬起小脑袋,鼻尖轻轻蹭过林愈蹙起的眉骨,柔软蓬松的狐毛一遍遍摩挲他的脸颊,细碎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面庞。见他依旧困在梦魇之中,它便轻轻发出细碎软糯的呜咽,声音不大,温柔地将人从噩梦里轻轻拉扯出来。
床脚的苍野也察觉到床上人的异常。
它缓缓站起身,高大的狼躯悄无声息走到床边,没有跳跃上床,只是将硕大的头颅搁在床沿,墨黑的眼眸在昏暗夜色里牢牢注视着林愈。低沉极轻的呼噜声从喉咙溢出,如同山野间安稳的低鸣,是属于猛兽独有的安抚。
在双兽温柔的抚慰之下,林愈终于缓缓挣脱梦魇,猛地睁开双眼。
窗外大雨滂沱,雷声隐隐滚过山谷。
胸口还残留着梦里带来的压抑,呼吸微微起伏。
朦胧视线之中,首先看见枕边雪白一团,雪栖担忧地望着他,小脑袋不停蹭他下颌。床边,苍野巨大的头颅静静搁在床沿,沉沉目光落在他脸上,满是关切。
噩梦消散,可心底的阴郁还没有完全褪去。
林愈伸出手,指尖抚过雪栖温热柔软的皮毛,又伸手,轻轻落在苍野的额头。
“只是梦而已。”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回应两只生灵的担忧。
雪栖顺着他的掌心,往上蹭了蹭,轻轻跳到被褥之上,蜷在他的颈窝边,温热小小的身子贴着他的脖颈,用自己的温度驱散他梦醒之后的寒凉。
苍野没有上床,重新退回床脚趴下,却不肯再闭眼休憩,就那么睁着眼,静静守望着床上的人。
雨夜漫漫,喧嚣的雨声隔绝了外界一切。
林愈半靠在床头,毫无睡意。过往那些难熬的岁月,本以为已经被深山风雪彻底掩埋,却会在某个雷雨夜晚,借着梦境重新浮现。
他轻声开口,对着身边两只不会说话的生灵,缓缓诉说心底埋藏的旧事。
诉说城市里无尽的疲惫,诉说无人理解的孤独,诉说当年一心想要逃向山野的念头。
他语速缓慢,语调平静,没有激烈的悲喜,只是把积压心底许久的心绪,缓缓倾倒出来。
雪栖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发出一声软软的轻呜,脑袋往他怀里钻一钻。它听不懂人类复杂的言语,却能感知主人语气里淡淡的怅然。
苍野一动不动,只是耳朵微微偏向他的方向,认真聆听每一个字句。
没有言语的回应,却有最真切的陪伴。
人世间的苦楚,不必一个人死死闷在心底。哪怕听众不能开口作答,这份被全然接纳的感觉,便足以抚平大半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雷声渐渐远去,大雨也慢慢变小,淅淅沥沥。
心底那股闷堵,在倾诉与陪伴之中,一点点化开。
林愈微微低头,看着颈窝乖巧依偎的白狐,又看向床脚沉默伫立的野狼。
“幸好,我逃来了这里,遇见你们。”
若是没有这片深山,没有这一狐一狼,无数个这样的雨夜,他依旧要独自承受梦魇与旧伤。
雪栖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苍野低低应了一声,浑厚温和。
长夜漫漫,风雨敲窗。
旧梦伤人,可幸得身边有慰安之人。
旧伤不会彻底消失,但陪伴,可以让伤痛不再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