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六章(乌皮)
角门这地方,夜里比狗窝还静。我常蹲在墙根下,听外头的声。城外的风,城里的更,哪家的狗叫了三声,哪条街有车没点灯,我全听得出。皇贵妃说,我是她放在西角门的一只耳朵。我不嫌。我本来就是下头的人。能当只耳朵,比当个死人强。
这几日,南城不安生。我白天不打眼,夜里才精神。角门的老李头好睡,呼噜响得像拉风箱。我趁他睡死,把耳朵贴门缝。外头有车。不是菜车,不是炭车。是那种轮子吃重、又快不起来的车。我知道,那车里,不是人,就是货。皇贵妃吩咐过,只听,不跟。我记着。跟,是傻。这宫外头,哪条巷子没几只眼?我这小身板,进去就没了。
天快亮时,平喜常来。她不大,可走路已不像早先那样毛。她给我带过热汤,也带过娘娘赏的鞋。我不说谢。有些字,我们这号人不兴说。我替她看门,她替我带路。这宫里,像我们这样的,若还不互相搭着,早就被踩进砖缝了。可我心里明白,我们后头,是皇贵妃。不是主子压着奴才。是她让我们觉着,自己这半条命,也能往高处挪一挪。我信她。不是信她善。这宫里没有善。我信她,是因为她说话算。她说给我娘存钱,就真存。她说让我看角门,就真只看角门。她没骗过我。就冲这,我这条命,就敢往下押。
昨日后晌,有个卖伞的,在角门外转。我装扫地。他看我,我不看他。他走时,脚在墙根那堆湿叶上蹭了三下。这是暗号?不像。皇贵妃没教过这个。我记下,回头跟平喜说。平喜“嗯”一声,说:“知道了。你别露。”我不露。我生来就黑,又瘦,像这宫里最不显眼的一截炭。炭不叫。可炭能烧。我如今,就是娘娘手里的炭。她让我热,我热。她让我暗,我暗。
夜里,我睡不着。不是怕。是这阵子,我老想起我娘。她以前给人家补衣裳,也总在灯下,一针,一针。我如今也是。角门就是我的灯下。我拿眼看,拿耳听。像在给这宫里,补一张谁也看不见的网。我不是什么能人。我只会守。可守,也有用。娘娘说,有些仗,不是刀砍出来的。是守出来的。我守在这。谁也不许从这道门,把不该进的东西,带进来。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也肯。天快亮了。我听见墙外有鸟叫。不是好鸟。是黑老鸹。可它一叫,说明天要放晴。晴了,南城的路就该干。干了,该现的,就现。我回去眯半刻。等日头高了,我还得去后巷,看那卖伞的小子,还来不来。他再来,我就不能只当炭了。我得让平喜去娘娘那儿,替我递半句。就半句。说角门,有只不叫的耗子。娘娘会懂。她每次都懂。这,就够。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