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七章(丽妃)
天没亮,我就醒了。不是睡够,是肚子先疼起来。不是从前有孕时那种沉。是空。像有人把我里头的东西全掏走了,只留了层皮。我盯着帐顶那枝绣了一半的缠枝莲。它开得那么好。我看着看着,就恨。不是恨谁。是恨这宫里,连花都不会落。
榻边的小几上,还放着皇贵妃让人送来的清鸡汤。已经凉了。油都凝成一小圈,薄薄的,像这宫里给我的最后一点脸。我不喝。不是不渴。是喝下去,就真成了靠她剩汤活着的废人。我丽妃,还不是废人。至少,我不能是。
明霜轻手轻脚进来。我不看她。她低声说:“娘娘,药温了。”我“嗯”一声。她扶我。我靠在她身上,像靠着一把没骨的伞。我忽然想笑。从前我多得意。满宫谁不让我三分?连皇后都肯多看我两眼。可那不是我。那是沈家的银子,是我叔父的盐船,是我肚子里还没成形的肉。如今盐船翻了,孩子没了。我才知道,这宫里,除了自己坐起来,谁也不会真扶你。
我咬牙,坐直。明霜要喂我,我夺过来,自己喝。药苦。我咽得急。喉咙像被砂纸擦。我喝完,冲她笑:“你看,我还喝得下。”她也笑,眼睛却红。我抬手,把她那点红抹了,说:“别哭。你要哭,外头的人就都知道我快死了。”她使劲点头。这丫头,到底还小。
我让她开窗。风进来。不是暖风,是雨后那种清。我吸了一口。像把这几日的身子从里到外洗了半遍。我望着外头。西边,皇贵妃的殿,不在这方向。可我知道,她一定又起来了。不是喂猫,就是看菜。全宫里,就她,把日子过得像能抓在手里。我不服。真不服。可不是不服她。是不服我自己,怎么就到这地步。沈家给我铺的,是满地的金砖。我踩在上头,从没低头看。现在砖翻了,我跌进泥。皇贵妃说,泥里能长根。我不信。我想爬回砖上去。可我也知道,自己这次,得先学会,怎么从泥里坐起来。
午后,皇后宫里的宝簪来。她没带什么,只问安。我让她坐。她不坐。问我:“丽妃娘娘可大好了?”我道:“死不了。”她笑,像笑我嘴硬。她也不多留,说皇后娘娘惦记,让我得好生将养。我应了。等她走,我让明霜把门关紧。这宫里,如今还来看我的,只有两种。一种来称我的斤两。一种来闻我的气。宝簪,是后一种。皇后,是前一种。我不怕。我丽妃,还没到让人闻气的时候。
入夜,我慢慢下地。腿软,可没软到走不了。我挪到镜前。那脸,白得发青。我抓了把胭脂,想抹。又放下。如今抹给谁看?没人。可我心里偏有个声,说,抹。不是给男人,是给你自己。你还没死。我到底抹了。极淡。像给这鬼一样的脸,续了点人气。然后我坐下。不出门。就坐着。看窗。等天黑。等明天。等哪日,我能再穿上那双红绣鞋,从这床上,自己走到外头去。不是给谁看。是得走。不走,我就真成这宫里,一摊被倒掉的药渣了。我,不。沈家倒了,孩子没了。可我丽妃,还有一口气。这口气,谁也别想替我咽。连皇贵妃,也不行。她等着看。我也等着。看谁,先坐起来。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