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八章(皇后)
夜半,我醒过来。身后是空荡荡的凤榻。明烛已熄,只剩东墙角一盏小灯,将灭未灭。我躺着,先不叫。这宫里,哪一处灯什么时候暗,我都清楚。灯若暗得不对,便说明有人比我先醒。我这中宫,早不是当年。宝簪说,皇贵妃那头,灯也常常半夜才熄。我“嗯”一声。她不是不睡。她是不敢。我亦如此。
我起身,披上件旧缎的袍。镜里人,眼角细纹又深了。我不怕老。我怕的是,老了,还没替我的孩子把路铺平。皇贵妃无子。就凭这,我该稳。可这些日子,她越稳,我越不能安枕。她没子,却有势。外头那些人,口口声声皇贵妃,皇贵妃。一个妃,做到这地步,已不是妃。是刀。是架在我中宫梁上的一柄软刀。
宝簪从南城回来,只说“不碍”。我不信。这宫里,越说“不碍”,越是后头有什么在爬。我让她去查丽妃那胎,她竟也没能给我一句铁实的话。方太医嘴紧。沈家又倒。德妃废在冷宫。我这盘棋,像是被谁从边角吃起。我左看右看,满宫只有她——皇贵妃。她不声不响,把我的人、我的路、我的风,全分去一半。
我走到窗边。外头,月不亮。西边天像压着黑灰。我忽然想,是不是我错了。不是错在动,是错在没早动。她病时,我就该让她“病”得更深。可惜。一步软,步步后。如今,她已站到我跟前。我不动手,便是等死。我动了,又怕露。这宫里,皇后是不能露的。露,就是输。我要等。等她自己,把西市、北门、南城那几条外线,撑得太开。撑太开,风一来,先折她自己。到那日,我不动手,她也会疼。我,等着。
早膳时,素娥端水。我忽然问:“你说,皇贵妃殿后那菜,长得好不好?”她手一抖,极轻。我冷笑。这丫头,到底还是心往西。可我留她。留一个我知道有异心的人,比换一个我看不透的人,省心。我用她,也试她。她若哪天不抖,才真该杀。我让她传话,给皇贵妃送一盒新蜜。不是示好。是看。看她如今,对我这正宫,还肯不肯低头。她若接了,便还认我这中宫。她若不接,我就真得动一动了。
傍晚,宝簪回。说南城那人,还肯见。只提一句:“得先见皇后亲笔。”我“嗯”一声。这沈家余孽,竟也学起拿捏。我不动气。这京里,谁不是拿捏来去。我若不写,便落一个“不敢”。可若写了,便成把柄。我到底没写。我只让宝簪带半支旧凤钗去。这钗,是先头跟我的。识得的人,自然知道是我的意思。写不写,不重。重的是,那人还信不信我。天黑了。我独坐。外头,又像要下雨。我不点大灯。就这样,在暗里,等。等南城回信。等她先动。我这中宫,就是一口收了刀的鞘。看着静。可谁要伸手,便先断三指。皇贵妃,我知道你醒了。我们都醒着。这后宫里,从来就没有睡实的人。这局,还长。我,奉陪。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