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三十九章(曾二)
我在南城。这地方,白日像被火烧过,夜里又潮得能拧出水。我贴着墙走,鞋是旧的,底软,过巷子没声。这半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不想,是闭眼就有人。不是人,是刀。我不怕刀。我怕的是,刀不出鞘。不出鞘,才说明人家不急着要你死。他们等我带路。
我是曾家的二子。外头人叫我曾二,当我是条狗。可这条狗,能闻出哪道门后头还有人。沈家倒时,我在河上。船上人跳水的跳水,烧纸的烧纸。我没逃。不是胆大,是知道逃了,就真成没主的魂。我得给自己再找口井。井水不甜,可喝一口,能多活一日。我找着了一口。是宫里的。不,不是宫里的。是南城这半扇旧门后头,一个总戴帷帽的女人。
她今日没来。我坐门槛上,看巷口。雨又下,雨星子往脸上扑,凉得人一激灵。我不躲。我得让这雨把我浇醒。这几日,南城的灯,一盏明一盏灭。我越看越慌。不是怕灯。是怕灯后头的人,不跟我通气了。那女人赏过我半袋铜。我没数。我只知道,替她办事,能不死。可这两日,我差人去西角门看,说那门,夜里总像有人。不是守门的。是墙外,多了一双不眨的眼。
我一下站起来。不能坐着。坐久了,神就散。我把短刀往袖里又藏了藏。这刀,是沈家旧人给的。不亮,可快。我眼下只想活。宫里谁赢,我不在乎。可要命的是,我站的地方,正是两宫之间。皇后要我开口。皇贵妃要我闭嘴。她们一个像火,一个像水。我是只耗子,被她们夹在墙缝里。往哪走,都先脱一层皮。
巷子那头,有个卖花婆子。每日都来,也不叫卖,只蹲在对面。我看她。她看花。我们像在比,谁先没耐性。这几日,我在等她动。她不是卖花的。我见过她给皇贵妃的外家递话。那手,递得极快。像在水里捞一根看不见的线。我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早成了那根线。皇后想拉,皇贵妃想收。我到底算谁家的?沈家都没了。曾家,也从没把我当过儿子。我笑。雨里,那笑比哭还冷。
我做了个决定。天亮前,我要去那间灯笼铺。不是看灯,是看人。谁在买灯,谁在灭灯,谁在门后头喘。我要把这条巷子,从底到面,翻一遍。不是为谁。是为我自己。我得知道,我还能不能活。若不能,也绝不躺那口枯井里。那井我见过。黑得不见底。我这半辈子,最怕的,就是看不见底。宫里那些女人,个个都像井。尤其皇贵妃。她不动我。可我知道,她早把我名字,写进她袖里那本没字的账。我若再不动,就真成她水底的一只死耗子了。不。我得先动。没别的路了。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