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亮了。我起得比往日更早，自己点了灯。灯是新油。亮得极稳。我盯着那火，像看这宫里最后几夜。它不动。我亦不动。可我知道，外头已经动了。
平喜进来，说乌皮递话，南城开市后，灯笼铺没点灯。观音庙后，有一户一夜搬空。我“嗯”一声。不慌。搬了，就说明有人要换地方。换地方，就必经过角门、西市、北门三处之一。我让乌皮哪也别去，就守角门。让照玉家少东把西市后街让出来。让秋禾夫家把北门巡铺再加一班。三处都松。只有南城，我的人要往里收。这局，像从外头拢口，把曾二往宫里这头逼。不是我要他进来。是他已经没别处可去。
午后，素娥忽然来了。她今日没穿新比甲，只一件旧衫。我让她坐。她不坐，只低声说：“皇后娘娘昨儿半夜见了宝簪，说‘南城不留了’。”我“嗯”一声。皇后也要收。她比我还怕曾二落到别人手里。我道：“你回吧。这几日，皇后问什么，你都别说西边。”她点头。我看她转身。这丫头，像把什么都咽在肚里。我不忍，可我不能留她。皇后不傻。我留素娥一次，就是往她刀口上多送半寸。我要保她，得先让她别来。
夜里，我正就着灯给阿灰梳毛，皇帝来了。他坐下，不说话。我放下猫。阿灰伸个懒腰，跳到地上，又去门口蹲着。我给他倒茶。他喝一口，说：“曾二，今日在西市露了头。”我手一顿。他说：“你让西市把后街让出来，他反倒没敢进。”我“嗯”一声。曾二也不全傻。他看后街没人，反怕。我道：“那便再让半日。人越怕，越会挑最熟的路走。他最熟的路，是沈家旧庄到角门那条。”皇帝看我。他说：“你要在角门收他。”我道：“臣妾不抓他。臣妾让他自己走进来。”他笑了。那笑，像终于看见我这盘棋，从根上长出来。我道：“等他一进角门，这盘就定了。沈家的旧人，得由宫里的门来断。”他点头。我给他又倒了半盏。外头，更声起了。我数着。一下，两下。这一夜，像整个皇城，都在等一个自己送上门的人。我不急。我甚至有些冷。不是心冷。是这水，已流到最深。再往前，就是岸。天，快亮。我吹了灯。他就在我身边。我们都不说话。像两把刀，并排放着。不响。可都醒着。继续。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