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四十三章
天还黑,乌皮就来了。我没睡。我坐在窗边,看外头一点一点发灰。乌皮站在门边,不敢进。我让平喜领他。他鞋上全是泥,裤脚湿到膝。他说:“娘娘,角门外有人。不是官,也不是宫里人。披了件旧灰袍,在墙根蹲了半刻。”我“嗯”一声。我等他这个“半刻”,等了三天。
我让乌皮回去。别出去,别叫他看见。把角门半掩。门轴上油。这门,不能响。我起身,到后窗站了一会儿。天还没亮透,可我已觉着,曾二到了。他真走回了他最熟的路。这路,通沈家旧庄,也通西角门。他以为还能从这缝里钻出去。我偏不让他钻。我要他自己,从这门里,走进来。让这门,替我把沈家最后一点灰,从外头收进来。
早膳我没怎么动。平喜进来说,角门老李头一早就嚷肚子疼。我道:“那让他回屋。你叫乌皮去角门扫地。”她应下。这丫头,已不问我为何。她知道,这是要换双自己人的眼。天光渐明。宫里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照旧去了殿后。雪里青的叶子,这几日又厚了。我蹲下,手指插进土里。那土潮,却实。我像摸到了这皇城最底下的气。它还信我。
午后,乌皮又递话。说那灰袍人,还在角门外。饿了,啃了半块冷饼。没走。我道:“把门开半扇。你在门里扫地。别看他。”乌皮去了。我坐回殿里。我赌他日落前会进来。不是他知道这门能进。是他已经没力气再找别的路。一个三天没睡的人,只认得旧路。旧路,就是沈家的路。沈家的路,早被我水泡软了。他踩上去,不陷,也慢。慢,就有人看见。我让秋禾夫家,把北门巡铺往西角门偏半里。不是堵。是让曾二觉得,后头也有眼。他只有一条路。走进来。走进这皇城。走进我给他留的那道门。
天快黑时,平喜小跑进来,脸发白。她说:“娘娘,进来了。乌皮把门掩上了。”我“嗯”一声。心没跳快,反而更静。像等了一年的雨,忽然落在瓦上。我道:“别动他。让乌皮说,角门有间空房,能躲一夜。给他水。不给灯。”平喜点头,转身。我站在殿里。夜从四面合来。曾二,已在我门里。我不见。不审。只给他一间没灯的空房。这比什么刑都重。黑,会让他自己把喉咙打开。而我,只等他说。他说出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这网里最后一条鱼。我,等着。外头,更声又起。像这皇城,也终于换了口气。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