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已经黑透了。我没有点大灯。只让平喜在殿后留了一盏小的。那光从窗缝漏出去,像这宫里最后一点活气。我坐在内殿,手边半盏茶,没喝。阿灰团在脚边,也不动。它知道,今夜不同。
乌皮没再来。我让他就守在角门那间空房外。不是看人,是听。曾二若在里头哭、笑、喊,都由他。只不许灯。我给他一句话:“你只当自己是根柱子。他在里头,看不见你,才肯自己把自己咬开。”乌皮应了。这孩子,越到这种时候,越像块黑铁。
我知道,这种等,最磨人。曾二不是硬骨头。他能在南城熬这么多日,靠的是怕。怕死,怕被卖。如今进了宫门,他反倒不怕了。最怕的时候,是还没进来。进来,就是另一层怕。他会想,自己为什么没被拿?为什么给水,不给灯?为什么这宫里,静得像没人?这层怕,才会让他开口。
我让照玉家少东今晚别出西市。让秋禾夫家把北门那半圈巡铺撤了。外头,得松。要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我自己知道,这宫里,已经多了一个人。像一尾鱼,自己游进了篓。我现在不拉绳。我等他撞。黑屋里的人,最怕不是打,是自己。他的影,就是他的刑。
后半夜,起了风。我披衣走到后窗。月不亮。那风里,似乎又有了雨意。我想,曾二这会,该在数他这一辈子。数沈家怎么用他,皇后怎么逼他,南城怎么不留他。数来数去,就只剩一条路:开口。可他还不肯。因为开口,他就连“曾二”都没了。这宫里,总有人以为,只要自己还憋着最后一句,就还算个人。我懂。可我也要让他知道,不做人,就只能做鬼。而鬼,是这宫里,最不值钱的。
天快亮,平喜终于来。她小声说:“乌皮说,他说话了。就一句。”我“嗯”一声。她停了下,说:“他说,他只听一个戴帷帽的女人的。”我点头。这,就是第一根线。不用多。这一句,已把南城、皇后、曾二,缝住了。我让平喜别往外传。今天,谁也别见。我要让这一句,在暗里,再沉一沉。像种子。先别见光。等它长出第二片叶,我再说给该听的人。天,快亮了。我慢慢喝完那半盏凉茶。苦,可凉得我心里清。这局,又往前,走了半寸。不是用脚。是用夜。用黑。用一间没灯的空房。我不急。一口井,不靠喊。靠深。我,就是那口井。曾二已经掉进来。下一个,该轮到,他后头那顶帷帽。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