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四十六章
天刚透亮,乌皮就来了。他站在殿外,不敢进。我披了衣走到廊下。他低声道:“娘娘,他夜里又说话了。这回多说了几个字。”我“嗯”一声。风冷,从衣领灌进来。我让他说。乌皮咽了咽,道:“他说,有个‘宝’字。别的,没听清。像在喊,又像在问。”我点头。宝。这宫里,带“宝”的,能有几个。皇后身边,就有一个。我没有喜,也没有急。只对乌皮说:“回去。把门关好。今天不用再给他水。”乌皮一凛,应了便走。我站在廊下,看东边天,慢慢从灰里裂出一点黄。这是天。人该醒了。
早膳后,我让平喜去内务府,说要给皇后宫里送一小筐新摘的菜。不是萝卜,是雪里青。嫩,不起眼。皇后若问,就说是皇贵妃殿后新出的。我不说别。这菜,是让她尝。也是让她疑。她越疑,越会想我这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她若疑心动了,便又会差人去南城。那才是我要的。我不能让她缩着。我要她再走一步。她走,我收。这局,得快起来了。
午后,素娥传了句话。不是她自己来,是托平喜。平喜说,皇后娘娘把宝簪叫进内殿,半天没让出来。我“嗯”一声。半天。不是说话。是教。皇后也觉出不对了。她定是要宝簪这几日别出门。可越别出门,外头越像真空了。这宫里,要真把人藏住,除非连自己都不动。可皇后做不到。她从来不是个能收手的人。我让平喜回话:明日,若皇后宫里有人出宫,不用跟。只让西市少东看看,有没有车往南城去。只远远一眼。我这点,就够了。
天快黑,我坐在后窗边。那几颗青桃已全落了,泥里也看不见。烂在土里,成了肥。我忽然想,这桃,像沈家。也像曾二。再硬,再青,最后都软在看不见处。这宫里,谁不是呢。只有水,能在最脏的土里,还自己清着。我不做桃。我做水。水不争。水只往根里去。我起身。阿灰跟在脚边。我走到那排雪里青前。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像有些话,不必说,也已递到了。我抬头,看天。云很薄,星要出来了。今晚,该有风。风一起,南城的灯,会亮。皇后的心,会乱。曾二那间黑屋,也会更黑。黑到他自己,把最后一个字,也吐出来。那字,我大约已猜着。只等他亲口,替我钉下。到那时,这宫里,就再没人,敢用一顶帷帽,遮着半张脸,把人往死路上引。我,就等这一夜。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