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五十章
雨停后,宫里反倒静得不真。像有人把整个皇城都按进一盆浅水里,不叫它喘。我坐在殿后,看那株根部鼓起的雪里青。土被顶开一道细缝,像有什么白生生的,正往外探。不是菜。是芽。这地,终究没把东西闷死。我看了许久,直到平喜回来。她鞋边沾泥,气还没匀,说:“南城有人往北门去了。没走大路,沿着河沟。”我“嗯”一声。皇后动了。不是南城,是北门。她要把线往北引。北门有秋禾夫家。有巡铺。有城墙。她以为把那点灰从南边扬到北边,就能散。可她忘了,北边,早就是我的人。
我让平喜出宫,给秋禾带一句:“若有外头人往北门寻五城司,别拦,只放行。让叔父照旧,只当没看见。”平喜去了。我仍坐着。皇后这步,不算错。北门若还是从前,那里是她的生路。可现在不同了。那巡铺家的叔父,早吃过我的盐,收过我的人情。他放行,是放给我看。他不拦,是知道,有些人,放进去,才更好拿。我要让皇后以为,她的那点东西,正一点点,从南城移到安全处。人一这样想,胆子会大,手会松。她一松,我才能见到底。我不逼。我只是一直给她一条还能走的路。这路,通往我早设好的门。她一步步,自己走进来。
午后,素娥没来。我料到了。皇后如今,怕连她也防。我不问,也不让人去找。这丫头,若能熬过这几日,才算真成了。这宫里,成大器的人,必先熬几夜没人理。我不理,不是丢。是让她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活得更像件死物。死物,人才不防。皇后越不让她出门,越不疑她。这,才是我留她在那儿的用处。
天快黑时,大伴来。皇帝让他带了一盒新制的小弓。不是真弓,是件玩器。我接过来。大伴道:“陛下说,皇贵妃近日辛苦。这弓,摆着看看。”我谢了。他走时,我让平喜给了包新茶。这老太监,最知道什么该往外说。他若肯把这弓说成“陛下赏玩”,外头便知道,我圣心未衰。这,就够了。我如今,不靠宠。可有些人的眼,还认这“赏”字。我不能让他们觉着,我太能。太能,便遭忌。我要他们看见,我只是个在宫里,种种菜、赏赏弓、夜里点灯的皇贵妃。可他们看不见的,才最要命。
夜里,我摆弄那把小弓。弦是软的,不上力。我把它放回盒中。这弓,不是叫我射。是叫我收。收着,比拉满强。这宫里,会拉弓的人多。会收弓的人少。我如今,就要做那最后收弓的人。等曾二、宝簪、皇后、沈家余灰,全被这一场雨泡出来,我才把盒子一盖。这皇城,就再没他们能躺的暗处。我睡下。阿灰在旁。外头又起了风。这风,不冷。像从宫外,一直吹到龙椅后头。我听着,像这皇城,也在替我数最后几更。数完了,天就亮。天一亮,谁站在哪儿,就都清楚了。我不抢。我只等。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