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还没亮,我就把那双鞋让平喜送去了角门。不是新的了。我用细土蹭了蹭鞋面,又让平喜在鞋底抹了半道湿泥。太新,不合曾二现在。他得像个自己走到北门的人。这双鞋,不是送他。是送他走。
乌皮得了话,把门开半扇。他退到墙后,不露。天灰里透青,鸟还没起。我坐在殿里,等。平喜回来说,曾二没动。过了半刻,才慢慢出来。像条被人踩过尾巴的野狗。我不怪。他还不肯。可这宫里,不肯,也得走。我让秋禾夫家天一亮就在北门巡铺外“捡”了个醉汉。不是醉汉。是曾二。他们说,只看鞋,又看脸,便知是南城那边逃出来的。他嘴里,自己就吐了“宝簪”。这,就是我要的“到案”。不是宫里。是外头。在都察院能问话的地方。
早膳时,我多吃了一口。平喜笑。我也笑。这局,从角门走到北门,像一条蛇,终于从暗处游到灯下。皇后这会,该还没醒。她若醒了,便会知道,曾二已经不在宫里。她的名字,也快沾上南城的灰。我让素娥今日仍别来。皇后若传,只当病着。这丫头,得开始往“病”里躲。这宫里,病,是最好的墙。我从前就靠它。现在,轮到她。这算是我还她这几个月,在皇后跟前替我睁眼的人情。
午后,顾编修的书坊递来半张纸。上写:“北门司已接人。有司往宫里来。”我看了,就着灯,烧了。灰很轻。我不怕。我不在案里。我在案外。像雨。浇过南城,浇过北门,也浇过那半扇角门。可雨本身,不在地。这皇城,最干净的,就是雨。我,就是雨。他们查,只能查到曾二,查到宝簪,查到皇后。查不到我。外头那些官,不是吃素的。他们最会顺藤摸。我便把藤递给他们。藤,全是沈家的。藤底,是皇后。我没在上头。我把自己泡在水里。他们看不出。
入夜,皇帝来了。他坐下,看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今日不慌。他说:“曾二,是你放的。”我道:“臣妾只是给他穿了双旧鞋。”他笑。那笑,不冷。他道:“皇后今日,连晚膳都没用。”我“嗯”一声。他道:“宝簪已被人看住了。”我抬头。他看着我,说:“这盘,你可以收手了。剩下的,朕来。”我点头。不抢。我从没想抢。我这条水,从来只流到该停处。他拉过我的手。我的手指仍沾着一点土。他慢慢替我搓掉,说:“你比朕狠。”我道:“臣妾不狠。臣妾只是不让陛下沾泥。”他看我。灯下,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外头,宫道上有靴声。不是来我这。是往前殿。有些路,已经走不进来了。我闭眼。这宫里,要换气了。我,还是那口井。只是从今夜起,井边,再没那顶帷帽。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