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窗帘已经被拉上了整整一周。厚重的丝绒布料将正午刺眼的阳光死死挡在窗外,也将时间的流逝隔绝在这一方天地之外。屋内昏暗如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那是混合了未散去的烟草味、冷掉的咖啡酸气,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味道。
只有茶几上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照亮了陆廷霄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
他靠在沙发角落,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因为焦虑而抓出的红痕。胡茬已经长满了下巴,眼窝深陷,眼底是一片青黑的淤色。曾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陆总,此刻颓废得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这一周,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资金、甚至动用了灰色地带的关系,将海陆空所有的交通要道封锁得密不透风。
可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沈星晚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落入了荒原,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笃笃。”
敲门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客厅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陆廷霄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看着屋内那个仿佛被世界遗弃的男人,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红。
“陆总。”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张律师来了。他在楼下,没敢上来。”
陆廷霄依旧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宇宙终极的奥秘。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将那个档案袋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了陆廷霄的手边。
“张律师说……这是沈小姐半年前寄存在律所的。她当时做了公证遗嘱般的嘱托,如果……如果您真的签了离婚协议,并且……并且林家倒台之后,就把这个交给您。”
半年前?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陆廷霄混沌的大脑中炸响。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死寂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半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那时候,林婉儿正借口车祸后遗症频繁出入陆家,而他,正忙着陪林婉儿过生日,把发着高烧的沈星晚一个人扔在冰冷的别墅里。
那时候,她就已经在准备离开了吗?
“拿来。”
陆廷霄开口了,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一把粗砺的沙子,磨得喉咙生疼。
陈默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廷霄盯着那个档案袋,迟迟不敢伸手。那牛皮纸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怕。
怕那里面写着什么让他彻底崩溃的话,怕那里面是她对他最后的诅咒,怕那是她对他五年感情的全盘否定。
但颤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纸袋的那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击心脏,让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刑场的囚徒,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资产分割单,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米白色,上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线条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凉。
陆廷霄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沈星晚的字。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平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怨天尤人,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廷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应该已经签了字,我也应该已经离开了。
别生气,也别找我。这半年来,我看着你为了林婉儿一次次伤害我,看着你把我们的家变成她的游乐场,看着你在媒体面前维护她而任由我被千夫所指,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廷霄,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累了。
这五年,我就像一只被你养在金丝笼里的鸟。你给我锦衣玉食,给我陆太太的头衔,给我无数人羡慕的荣华富贵,却唯独不肯给我哪怕一点点的信任。
你总说我是替身,说我爱慕虚荣,说我处心积虑才爬上你的床。
其实你错了。
我爱的那个陆廷霄,是十年前在演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是那个会为了流浪猫停下脚步的温柔学长,是那个会在暴雨夜里把唯一的伞给我的傻瓜。
而不是现在这个,高高在上、冷血无情、满眼都是算计的陆总。
那个少年死在了我的记忆里,而你,亲手杀死了那个爱着他的沈星晚。
这半年里,我每天都在画那幅《雨中背影》。
画着画着我就明白了,我画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那个在雨夜里背着断了腿的你,一步一步往医院走的傻瓜。
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救活他,哪怕废了一双手,哪怕以后再也拿不起画笔,哪怕要用一辈子去守着一个不爱我的人,我也愿意。
可是廷霄,原来爱是不能只靠一个人死撑的。
我的手很疼,心更疼。
林婉儿说得对,我是个小偷,偷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
现在,我把幸福还给她,把我的自由,还给我自己。
箱子里的钥匙我都留下了。
那枚祖母绿戒指,我也留在了梳妆台上。
那是你给陆太太的,不是给沈星晚的。
沈星晚什么都不要,她只想要回那条命。那条在爱里卑微到尘埃里,最后连尊严都碎了一地的命。
廷霄,别找我。
这世上再也没有沈星晚了。
以后,我只是路人甲,是这茫茫人海里的一粒尘埃。
愿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只是这平安喜乐,从此与我无关。
沈星晚
绝笔】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信纸上,正好晕开了“绝笔”两个字。墨迹在泪水中慢慢化开,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彼岸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陆廷霄死死攥着那封信,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那张纸揉进骨血里,揉进灵魂深处。
“骗子……”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星晚,你是个骗子……”
“你说你要还给我自由,可你拿走了我的命啊……”
“你怎么能说与我无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我一个人丢下……”
他猛地弯下腰,额头死死抵着茶几边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野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哭声不像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宣泄,更像是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在黑暗的角落里,绝望地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原来,在他为了林婉儿一次次羞辱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和他告别了千百遍。
原来,那场他自以为是的“囚禁”,不过是她离开前最后的忍耐。
原来,她不是逃走的。
她是心死了,才走的。
陆廷霄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那是她留在梳妆台上的,那枚价值连城的祖母绿戒指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脏了,不要了。】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这么绝情……”
陆廷霄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他踉跄着冲向画室,那是她曾经待得最久的地方。
“晚晚!晚晚!”
他发疯似地推开画室的门。
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空荡荡的画架。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画作,那些她没日没夜画出来的素描,全都不见了。
墙上原本挂着她画的那幅《雨中背影》,现在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钉子,嘲弄般地指着虚空。
空气中,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都消散了。
“啊——!”
陆廷霄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挥起手臂,将画架狠狠扫落在地。
“哗啦——”
画架倒塌,颜料盘摔碎,五颜六色的颜料溅了一地,像是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跪在地上,双手在那堆废墟中疯狂地翻找着,仿佛只要找到一支她用过的画笔,就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证明她对他还有一丝留恋。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走得那么干净,那么决绝,连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陆总……”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早已泪流满面,“您别这样……沈小姐她……她也许只是想静一静……”
“静一静?”陆廷霄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状若疯魔,“她是要我的命!陈默,她是要我的命啊!”
他抓起地上的一管红色颜料,死死地攥在手里,直到颜料管爆裂,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触目惊心。
“查……继续查……”陆廷霄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执,“哪怕是把那座山挖空,把那个叫‘李萍’的假身份查到底,也要把她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再次决堤。
“……要见尸。”
陈默重重地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就算是翻遍整个地球,也要把少奶奶找回来!”
陈默退出去了。
画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廷霄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缓缓举起那封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再一次贪婪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愿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只是这平安喜乐,从此与我无关。”
陆廷霄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绝望。
他赢了。
他扳倒了林家,揭露了真相,报了仇,雪了恨。
他站在了权力和财富的巅峰,成了所有人敬畏的陆总。
可是,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弄丢了那个在雨夜里背着他走了十公里山路的女孩,弄丢了那个为了他甘愿折断翅膀的天使,弄丢了这辈子唯一一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
“晚晚……”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那封信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信纸上,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墨香。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温度。
窗外的风停了。
雨却开始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极了五年前那个夜晚,她背着他在雨中艰难前行时的喘息声。
“别怕,廷霄,我背你。”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能伤害你。”
“晚晚……我错了……”
陆廷霄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信纸,也打湿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把心剖给你看……里面全是你啊……”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那永无止境的雨声,和画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他胸口,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再也飞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