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总裁办。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沉重得让人窒息。落地窗外,暴雨如注,闪电撕裂夜空,将陆廷霄那张阴鸷得可怕的脸照得惨白。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他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死死盯着办公桌上那张被撕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离婚协议书》。那上面“沈星晚”三个字,清秀、娟丽,却透着一股决绝到令人胆寒的冷静。
“陆总……”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陈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这位跟随陆廷霄多年的特助,此刻向来沉稳的脸上竟满是惊恐与慌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堪。
陆廷霄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查到了吗?”
“查……查到了。”陈默喘着粗气,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将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但是……陆总,情况不对劲。”
陆廷霄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亮,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他一把夺过文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哪?”
“沈小姐……不,沈星小姐,她……”陈默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她注销了国内的户籍。”
轰——!
陆廷霄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么?”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得可怕,却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三天前。”陈默看着老板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她亲自去了出入境管理局和户籍科,办理了所有手续。她放弃了‘沈星晚’这个身份,彻底切断了在国内的所有社会关联。现在的法律意义上,那个陪了您五年的沈星晚,已经‘死’了。”
陆廷霄的手猛地一抖,文件飘落在地。
注销户籍。
改名换姓。
这哪里是离家出走?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她在抹杀过去,她在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将他从她的生命中连根拔起,不留一丝余地。
“那她现在是谁?她去哪了?!”陆廷霄揪住陈默的衣领,额头青筋暴起,近乎咆哮。
“她现在的名字叫‘沈星’。只有星星,没有晚。”陈默急促地喘息着,不敢直视陆廷霄的眼睛,“还有……她买了票。不是飞机,也不是高铁。”
“说!”
“港口……国际客运码头。”陈默的声音在颤抖,“她买了一张去往南半球的船票,是今晚十一点的‘远洋号’。那是艘老式的客货轮,主要承接货运,只有极少数的客舱。那艘船中途不停靠任何港口,直达南半球的一个小岛国。”
陆廷霄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十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备车!去港口!快!!!”
陆廷霄像一头疯了的狮子,一把推开陈默,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冲。
“陆总!雨太大了,路不好走……”
“滚开!”
……
黑色的迈巴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暴雨如注的夜幕。
引擎发出撕心裂肺的轰鸣,转速表指针死死钉在红线区域。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水雾。
陆廷霄死死踩着油门,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视线,脑海里全是沈星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晚晚,等我……求你,等我……”
他一边狂飙,一边喃喃自语,冷汗混合着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不怕她躲,不怕她藏。哪怕她躲到天涯海角,哪怕她隐姓埋名,他也有信心把她找出来。只要她还在这个国家,只要她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就能把她抓回来,锁在身边,用一辈子去赎罪。
可他怕的是,她连让他找的机会都不给。
这艘船,一旦离港,就是茫茫大海。
那是真正的天涯陌路。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陆廷霄嘶吼着,迈巴赫在滨海公路上做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漂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辆货车,擦着护栏冲向了港口方向。
十点五十五分。
远处的港口灯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猩红的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这只蝼蚁的挣扎。
“远洋号”巨大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艘钢铁巨兽,正缓缓调整着船身,准备离港。
“呜——”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穿透雨幕,重重地砸在陆廷霄的心口。
那是离港的讯号。
“不!还没到时间!还没到十一点!”
陆廷霄猛打方向盘,迈巴赫一个急刹,甩尾停在了客运码头的闸口前。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划出两道漆黑的痕迹,车头几乎撞上了栏杆。
“陆总!前面封路了!船马上就要开了,不能进!”安保人员挥舞着荧光棒冲上来阻拦。
陆廷霄根本听不进去。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入暴雨中。
“滚开!”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保安,不顾一切地翻过闸口,向着码头深处狂奔。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高定西装,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即将焚毁理智的烈火。
“沈星晚!沈星晚!!!”
他的喊声被狂风撕碎,被海浪吞没,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那么绝望。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巨大的“远洋号”已经开始缓缓移动,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陆廷霄跑掉了鞋子,跑丢了领带,西装被铁丝挂破,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鲜血渗出,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能看到那个背影。
在船尾最高的那层甲板上,栏杆旁,有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背对着码头,静静地伫立在海风中。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风衣,那是他曾经嫌弃过“土气”而扔进垃圾桶,后来又被她偷偷捡回去洗干净的那件。
此刻,那件白色的风衣在漆黑的雨夜中,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孤独。
“晚晚!别走!回头看我一眼!求你回头看我一眼!”
陆廷霄冲到码头边缘,双脚跪在满是积水的地上,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水泥地,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找林婉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我把命都给你!沈星晚,你回来啊!!!”
他的声音凄厉如鬼魅,在空旷的港口回荡。
甲板上的那个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陆廷霄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要停滞了。
她听到了吗?
她回头了吗?
只要她回头,只要她看一眼,他就会跳进海里游过去,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她面前。
然而,下一秒,那个身影却缓缓抬起手。
她摘下了脖子上的什么东西。
距离太远,雨太大,陆廷霄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她身上唯一还留着的、和他有关的东西。
她手腕轻轻一扬。
一道微弱的银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瞬间被漆黑的海水吞没,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
那是决绝的告别。
那是无声的凌迟。
紧接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转身,推开厚重的舱门,走进了船舱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不——!!!”
陆廷霄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吼,整个人瘫软在码头上。
“远洋号”加速了。
巨大的船身破开海浪,像是一座移动的孤岛,载着他此生唯一的救赎,载着他迟到了五年的深情,一点点消失在茫茫大海的尽头,消失在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顺着陆廷霄的脸颊滑落,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想吐。
他跪在雨中,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着那逐渐消失的船灯,感觉身体里的某种东西,随着那艘船,彻底死去了。
他赢了商战,逼死了林家,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可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亲手折断了他唯一的翅膀,然后眼睁睁看着她飞向了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沈星晚……”
陆廷霄趴在湿冷的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发出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你带走了我的命……你让我以后怎么活……”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仿佛在嘲笑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无期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