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阳光,总是热烈得有些肆无忌惮。
它不像北城那样,带着一种湿冷入骨的阴郁,这里的阳光是金色的、直白的,像要把人身上所有的潮湿和霉菌都暴晒干净。
圣罗莎岛,蓝湾小镇。
苏清推开“莫奈花园”画廊那扇斑驳的木门时,门顶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早安,苏。”
画廊老板玛利亚太太正蹲在地上擦拭着一幅旧油画,听到声音,她热情地抬起头,递过来一杯刚煮好的咖啡,“今天有几个从首都来的游客,点名要那个‘画眼睛很有神’的东方女孩。我想,他们找的就是你。”
“早安,玛利亚。”
苏清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女人,皮肤被热带的烈日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原本那一头如瀑的黑长直发,已经被剪成了利落的齐肩短发,发尾烫了一个随意的弧度,染成了栗色。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裙,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宁静。
那个唯唯诺诺、总是低着头看人脸色、在豪门深宅里活得像个影子的沈星晚,已经彻底死在了北城那个冰冷的雨夜里。
现在的她,是苏清。
苏世独立,清澈明朗的苏清。
这一年来,她靠着给人画肖像、修补旧画,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小镇安顿了下来。虽然赚得不多,但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每一笔色彩都自由自在。她不需要再为了讨好谁而画自己不喜欢的画,也不需要再为了维持所谓的“体面”而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
然而,最近身体的一些细微变化,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连续一周的嗜睡,明明睡足了十个小时,醒来却依然觉得疲惫不堪;以前最喜欢的油画颜料味道,现在一闻到就会胃里翻江倒海;还有那已经推迟了半个月的生理期。
种种迹象,都在指向一个她不敢去触碰的可能性。
午休时,苏清请了假。她戴上宽檐帽,遮住了半张脸,走进了镇上的公立诊所。
老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手中的化验单,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恭喜你,女士。你怀孕了,大概六周。孩子很健康。”
轰——
苏清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脑海中一片空白。
怀孕?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一个没有丈夫、没有亲人、甚至没有合法身份的状态下,她怀孕了?
走出诊所时,海风有些大,吹得路边的棕榈树哗哗作响。
苏清坐在海边的一张长椅上,看着远处翻滚的海浪,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是那个雨夜吗?
记忆回溯到离开前的最后几天。那时候陆廷霄已经处于一种半疯癫的状态,他在发现她要走的时候,发疯般地纠缠她,那是他们最后一次……
没想到,那一次荒唐的纠缠,竟然留下了一个生命。
“苏?你怎么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慌乱地擦去眼泪,猛地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镇上的小学老师,安德烈。
他是一个有着湛蓝眼睛和高挺鼻梁的本地男人,也是这一年来,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朋友。他经常来画廊看展,两人因为对艺术的共同爱好而相识。
安德烈注意到了苏清手中紧紧攥着的化验单,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温柔地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是坏消息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苏清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把那张纸藏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我……怀孕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小镇,未婚先孕虽然不算大罪,但对于一个外来者来说,意味着更多的流言蜚语和生存压力。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本来就不够“光明正大”。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
苏清苦笑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掐着掌心:“我会拿掉的。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没办法……”
“不。”
安德烈突然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苏清放在小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占有欲,只有一种纯粹的关切。
“苏,这是一个生命。是你的孩子。”安德烈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不是作为丈夫,而是作为朋友,作为孩子的教父。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这种艰难的选择。”
苏清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年,她活得像一座孤岛。她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生怕露出一丝缝隙就会被人发现她的过去。
可现在,这个孩子来了。
带着那个男人的血脉,却也带着她自己的骨血。
她想起了陆廷霄。
想起了那个男人曾经的温柔,后来的残忍,以及最后的疯狂。
如果留下这个孩子,是不是意味着,她这辈子都再也无法彻底切断与那个男人的联系?这个孩子会一天天长大,眉眼会越来越像他,到时候,她要怎么面对?
可是……
苏清低下头,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却真实的悸动。
这是她的孩子。
不是陆家的大少爷,不是沈星晚的附属品,不是联姻的工具。
这是属于苏清的孩子。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安德烈,谢谢你。”
她轻轻推开安德烈的手,站起身,迎着海风,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小腹。
“但我会生下他。”
“我会用我的画笔,养活他,教育他。我会告诉他,他的妈妈叫苏清,一个自由的画家。”
“至于他的父亲……”苏清望向北方,目光穿透了万水千山,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深渊中挣扎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就让他当那个父亲已经死了吧。”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寻找救赎的沈星晚。
她是母亲,是苏清。
她将在这个异国他乡,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没有风雨的天。
……
日子像是指缝间的沙,悄无声息地流逝。
随着孕期的增加,苏清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不见了。她的脸颊变得圆润了一些,虽然依旧清瘦,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柔光。
为了赚钱养胎,她更加拼命地画画。
她不再只画那些游客的肖像,开始尝试画大海,画小镇的日落,画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野花。她的画风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灰暗色调,而是充满了浓烈的生命力,色彩大胆而奔放。
玛利亚太太很喜欢她的新画,甚至主动提出帮她办一个小型的个人画展。
然而,身体的负担也越来越重。
孕晚期的苏清,脚踝肿得像馒头,每天晚上都要忍受抽筋的折磨。
那天深夜,窗外下着暴雨。
苏清独自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腿部的剧痛让她从睡梦中惊醒。她咬着牙,想要起身倒杯水,却因为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
她痛呼出声,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那一瞬间,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如果……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泪混合着冷汗流了满脸。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孤立无援。
就在她绝望地想要呼救时,门被敲响了。
“苏?你在里面吗?我听到有声音!”
是安德烈。
苏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安德烈……帮帮我……”
门被撞开了。
安德烈冲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苏清,脸色大变。他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顶着暴雨冲向了车子。
医院里。
当医生走出来说“母子平安”的时候,安德烈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清躺在病床上,看着守在床边的安德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轻声说。
安德烈摇摇头,递给她一杯温水:“苏,你太逞强了。你不需要这么辛苦,我可以……”
“安德烈。”苏清打断了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我不能依赖你。这个孩子,必须由我自己负责。这是我选择的路,哪怕是跪着,我也要把它走完。”
安德烈看着她,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你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坚强。”
……
十个月后。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健康的男婴降生了。
苏清给他取名叫“念安”。
念念不忘,岁岁平安。
这是她对孩子唯一的祈愿。
产房里,苏清满头大汗地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看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就是她的骨肉。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
苏清抱着念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画廊时,玛利亚太太正在门口挂新的招牌。
“苏!你终于回来了!”玛利亚太太兴奋地跑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哦,上帝,他真可爱!像个小天使!”
“谢谢。”苏清笑着回应。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
海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想起了那个在北城发疯般寻找她的男人。
此刻的他,应该还在绝望中挣扎吧?
可是,那又与她何干呢?
她已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在画室里等待救赎的沈星晚。
她是苏清,是一个母亲,是一个画家。
她的世界,从此以后,只有画笔、大海,和孩子。
至于那些陈旧的过往,就让它烂在回忆里,永不见天日。
苏清低头,轻轻吻了吻念安的额头,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