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罗莎岛的雨季,总是伴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
这种潮湿无孔不入,钻进墙皮,烂在木头里,也长在了陆廷霄的心上。
这栋位于港口附近的临时别墅,已经被他包下了整整三个月。原本采光极好的落地窗前,此刻拉得严严实实,厚重的遮光帘将南半球热烈的阳光拒之门外,只留下一室昏暗和满地的烟蒂。
“陆总,这是这一周离岛的旅客名单,一共三百二十人,已经全部核实过了,没有沈小姐。”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障碍物,将文件放在那张堆满速食包装盒的茶几上。
沙发阴影里,那个男人动了动。
陆廷霄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他身上的衬衫已经三天没换了,领口敞开,露出的锁骨处凹陷得惊人,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连成一片,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没有?”陆廷霄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三百二十人,一个一个查的?”
“是,连船员和机组人员都查了。”陈默低下头,不敢看陆廷霄现在的样子。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海啸过后,陆廷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起初是发疯一样地搜寻废墟,哪怕手指被钢筋划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当救援队确认贫民窟那片区域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时,陆廷霄不信。他坚信沈星晚没死,她那么顽强,那么会躲,她一定还活着。
于是,他从搜寻者,变成了守门人。
“陈默。”陆廷霄拿起那份名单,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你说,如果一个人想彻底消失,她会怎么走?”
陈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圣罗莎岛虽然偏僻,但毕竟是旅游岛。只要想走,总能找到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根本没打算走,或者,她觉得这里比外面更安全。”
陆廷霄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窗外,是繁忙的港口。巨大的货轮鸣着汽笛,白色的游艇像落叶一样漂浮在海面上。
“她恨我。”陆廷霄看着那片海,喃喃自语,“她宁愿死在那个破贫民窟里,也不愿意跟我回北城。陈默,你说她是不是就在岛上?就在某个角落看着我发疯,然后在那偷笑?”
“陆总,沈小姐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陆廷霄猛地转身,眼底的情绪近乎癫狂,“她以前是,现在更是!她是在报复我,用这种方式,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这时,桌上的卫星电话响了。
陆廷霄一把抓过电话:“说。”
“陆总,我是阿锋。”电话那头是负责监控岛内网络的小弟,“我们在岛上的局域网里发现了一个IP地址,经常访问北城的新闻网站。而且,这个IP地址的注册地,在蓝湾镇的一家画廊。”
“蓝湾镇?”陆廷霄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查!给我查那个画廊的主人是谁!”
“查过了,注册名字是一个叫‘苏’的东方女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资料显示,这个‘苏’已经在岛上生活了一年了。时间线……对不上沈小姐离开的时间。”
陆廷霄的手紧紧攥着电话,指节泛白。
一年?
沈星晚离开才半年。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但直觉,那个该死的、疯狂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是她。
那个“苏”,那种清冷又倔强的感觉,除了她还能是谁?
“备车。”陆廷霄扔下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陆总,您要去哪?蓝湾镇离这里有两百公里,路况很差……”
“我说了,备车!”陆廷霄吼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暴戾,“我要去蓝湾镇。现在!马上!”
……
三个小时后。
黑色的越野车卷着尘土,停在了蓝湾镇那家名为“莫奈花园”的画廊门口。
陆廷霄推开车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长途颠簸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顾不上这些,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上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总,门是锁着的。”陈默上前推了推门,转头看向陆廷霄,“邻居说,店主今天去产检了,还没回来。”
“产检?”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廷霄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产检?
她怀孕了?
是谁的?
这岛上还有谁?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戾和嫉妒,混合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冲过去,疯狂地拍打着那扇门,像是要把它砸碎。
“沈星晚!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出来!”
“苏?你在干什么?”
一个温和却带着警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廷霄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高大的白人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两袋 groceries,眉头紧锁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是安德烈。
“你是谁?”陆廷霄眯起眼,目光如刀,“她呢?沈星晚呢?”
安德烈听不懂中文,但他看懂了这个东方男人眼中的疯狂和危险。他下意识地挡在画廊门口,用英语说道:“先生,这里是私人领地。苏不在家,请你离开。否则我要报警了。”
“苏……”陆廷霄咀嚼着这个字眼,突然冷笑了一声,“你叫她苏?她是你什么人?孩子的父亲?”
安德烈脸色一变:“这是我们的私事,与你无关。”
“无关?”陆廷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一步步逼近安德烈,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炸裂,“她是我的妻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流着我的血!你说与我无关?!”
话音未落,陆廷霄猛地一拳挥了过去。
安德烈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
“陆总!”陈默吓了一跳,连忙冲上来拉住陆廷霄,“陆总,冷静点!这里是在国外,不能打人!”
“滚开!”陆廷霄甩开陈默,揪住安德烈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告诉我,她在哪里?那个孩子……是不是我的?”
安德烈嘴角流着血,眼神却依然坚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独自抚养孩子,很辛苦。你们这些男人,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独自抚养?”
陆廷霄的手松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画廊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独自抚养。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
在那场海啸发生前,他们有过最后一次。那时候他以为她要走了,疯狂地占有她,想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没想到,那一次,竟然真的留下了印记。
“哈……哈哈……”
陆廷霄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没死。
她怀了他的孩子。
她躲在这里,宁愿给别人当“苏”,宁愿独自生孩子,也不愿意认他。
“好,很好。”
陆廷霄擦掉嘴角的冷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鸷。
他转过身,看向陈默,语气冷静得让人害怕。
“陈默。”
“在。”
“封锁港口。”
陈默一愣:“陆总,我们已经封锁了……”
“不够。”陆廷霄打断他,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棕榈树,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坐在大巴车上、或者诊所里的女人,“把岛上所有的船运公司、航空公司都买下来。如果不卖,就让他们停业。我要让这圣罗莎岛,变成一座只进不出的死城。”
“陆总,这动静太大了,会被国际海事组织调查的……”
“我不管!”陆廷霄低吼道,双眼通红,“她以为她能跑?她以为躲在这个小镇里,换个名字,生个孩子,就能把我甩开?做梦!”
他抬起手,指着那扇紧闭的画廊大门。
“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里。我不进去打扰她,我就在门口守着。”
“她不是要生吗?好,我等着。”
“等孩子生下来,我看她还能往哪跑。”
“这座岛,就是我为她打造的囚笼。而我,是这里唯一的狱卒。”
陆廷霄说完,不顾地上的尘土,直接坐在了画廊门口的台阶上。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又像是一个绝望的囚徒。
而此时的苏清,正坐在回镇的巴士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心里莫名地跳得厉害。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无声息地张开,将她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