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的清晨,是被一阵极其嚣张的引擎轰鸣声撕裂的。
一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在李家村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艰难爬行。底盘刮擦着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这头身价千万的钢铁巨兽正在经历它车生中最黑暗的至暗时刻。
车停在了村口那棵掉了一半叶子的老槐树下。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先是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牛粪和泥土芬芳的空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快步走到车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
“少爷,到了。”
后座上,缓缓伸出一条修长笔直的腿,紧接着,一张俊美但此刻却写满生无可恋的脸探了出来。
郝建,男,二十二岁,郝氏跨国财团唯一继承人。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掉漆的帆布包,眼神中透着三分清澈的愚蠢、三分对金钱的厌恶,以及四分即将崩溃的绝望。
“福伯,”郝建看着眼前这个连个像样公厕都没有的村子,声音颤抖,“我爸是不是疯了?让我来这种地方,一个月内花光十个亿?他怎么不让我去外太空建个空间站?”
老管家福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少爷,老爷说了,如果您连这种小目标都完不成,就证明您没有驾驭千亿家产的能力。他不仅会冻结您所有的黑卡,还会把您送到非洲大草原去和狒狒抢香蕉吃。”
郝建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接过那份文件。
《关于李家村乡村振兴及高端宠物殡葬与灵魂超度中心建设项目意向书》。
“宠物……殡葬?”郝建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先一步被超度了。
“是的,少爷。”福伯面不改色,“老爷说,您从小缺乏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先从给猪办葬礼开始培养您的慈悲心肠。这十个亿是启动资金,必须在这个村子里花出去,而且,不能直接发钱,必须转化为固定资产或产业。”
郝建深吸一口气,将那份烫金的意向书塞进帆布包里,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不就是花钱吗?不就是搞砸一个项目吗?
他郝建,堂堂一个顶级富二代,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就是体验一次“破产”的快感!
“福伯,你回吧。告诉老头子,一个月后,我会带着一个血本无归的烂摊子回去见他!”
福伯微微鞠躬,坐进车里。劳斯莱斯艰难地掉了个头,伴随着一路的颠簸和刮擦声,消失在了黄土路的尽头。
郝建站在原地,感受着清晨微凉的风,嘴角勾起一抹龙王般歪嘴的冷笑。
十个亿?呵,他郝建败起家来,连自己都害怕!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个掉瓷搪瓷茶缸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溜达了过来。
这是李家村的村长,李富贵。
李富贵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郝建,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破帆布包,最后目光落在了他那双限量版但已经沾满黄泥的限量版运动鞋上。
“小伙子,哪来的啊?迷路了?”李富贵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
郝建立刻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个反派:“村长你好,我是来投资的。”
“投资?”李富贵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警惕,“投啥?我们村穷得叮当响,除了山就是地,连个像样的厂子都没有。你要是来收粮食的,我们可不卖啊,今年收成不好。”
“我不收粮食。”郝建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烫金意向书,双手递了过去,“我要在你们村,建一个宠物殡仪馆。专门给猪、牛、羊、鸡、鸭、鹅……办葬礼。”
李富贵接过意向书,看着上面那几个烫金大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郝建紧张地看着村长,心里疯狂祈祷:快骂我!快说我神经病!快把我赶出村子!
然而,李富贵沉默了足足三分钟后,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爆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呼:
“高!实在是高啊!!”
郝建:“啊?”
李富贵激动地握住郝建的手,上下摇晃,唾沫星子横飞:“小伙子!不,郝总!我李富贵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搞养殖的,见过搞加工的,但搞‘宠物殡葬’的,你是头一个!这是降维打击啊!”
郝建愣住了:“不是,村长,你听我解释,这真的是个亏钱……”
“我懂!我都懂!”李富贵一脸“我完全看透了你”的睿智表情,压低声音说道,“现在城里人讲究什么?讲究情绪价值!讲究仪式感!你这哪里是给猪办葬礼?你这是抓住了未来农业的高端痛点啊!把猪当成宠物来送别,这格调,这格局,直接拉满了!”
郝建:“……”
不是,你懂个屁啊!
“而且!”李富贵越说越激动,指着村后头那座光秃秃的荒山,“你看那块地,寸草不生,风水还差,平时连狗都不去。你要是把殡仪馆建在那儿,不仅地价便宜,还能顺便把那块废地给开发了!一举两得啊!”
郝建看着那座连野兔都不愿意光顾的荒山,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好了!废地!便宜!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村长,那块地……”
“不要钱!”李富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只要你能把项目落地,带动咱们村的GDP,那块地,村委会免费批给你用五十年!不仅如此,我李富贵带头,全村老少爷们儿,免费给你当建筑工!不要工钱,管顿盒饭就行!”
郝建倒吸一口凉气。
免费的地?免费的劳动力?
这……这还怎么亏钱?!
“村长,”郝建咽了口唾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是,建殡仪馆需要钱啊,而且这项目肯定没人来,最后肯定血本无归……”
“郝总!你这就谦虚了!”李富贵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你这种大老板,格局能这么小吗?你这是先亏后赚,放长线钓大鱼!你放心,我李富贵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这个‘宠物殡葬中心’,就是我们李家村未来的纳斯达克敲钟项目!”
说完,李富贵转身,对着村口那几棵老槐树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王大妈!赵铁柱!都别睡了!赶紧滚到村委会开会!咱们村,要出大人物了!!”
郝建站在晨风中,看着村长狂奔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份烫金的意向书,突然觉得,这十个亿,可能真的烫手。
他仰起头,对着李家村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
“我真的……只是想当个废物啊!!”
而在他身后,村口那棵老槐树上,一只正在打盹的乌鸦被这声呐喊惊醒,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拉了一泡屎,精准地落在了郝建那个破帆布包上。
郝建低头,看着包上那坨新鲜的鸟粪,沉默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