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渡是第四天转入普通病房的,鼻子插得和嘴上戴的都被悉数挪去,只是贫血的问题没解决,还需要继续输血。
人也嗜睡,叫醒他时,眼神总是空空的,一副对不上焦的样子,总要隔上几秒才能回过神来。吃东西时候更是过分,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人先睡过去了。
一天里有大半时间都是闭着眼的,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很小,明明知道人脱离生命危险了,温砚却还要探探人的鼻息才放心。
那时候说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陈不渡真心不愿意开口说话,整个嗓子和被小刀拉了似的,说起话来那叫一个难听。
有次一张嘴,才吐出一个字,“水。”
下一秒,季江翊抿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温砚抬手冲人后脑勺给了一巴掌,拿起水杯去喂陈不渡。
自此陈不渡说什么也不愿意开口说话了。那口破锣嗓子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陈不渡看老师辛苦,好几次开口想让老师回去,“老……师,您、别……守着了。”
但这种难听的嗓音,温砚是真没听清说了点什么,抬抬眼把吸管塞到人嘴里,给陈不渡喂水。
“嗓子不好就少说话。”
不过第二周时就明显见好,说话声音正常了多,也能下床缓慢走动了。于是上厕所这种事说什么也不让温砚帮忙了。
“我……自己……”他语速很慢,一边推温砚,一边颤颤巍巍往前走。
“我扶着点你。”
温砚伸手去扶,却被陈不渡没什么力气的甩开。
“我,自己。”
温砚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明明没什么精气神的人,为这件事犟起来却怎么也不妥协。明明前几天自己帮着陈不渡也没表示什么抗拒。
陈不渡一步一歇的晃进了厕所,临了还记得回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叹了口气,这才安心的放水。
老师帮着解决对他来说真是羞的没边。虽说都是男的,挨打时候老师也没少见,但这种被人帮着上厕所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尝试第二回。
前一阵子他也不想让老师帮自己,但奈何连翻身都困难,更别说上厕所这种高难度事件了,于是只能任由老师帮自己。
他看看镜子里有些消瘦的人,脸色比前一阵有血色了些,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撩起一捧水拍在了脸上。父亲这一阵子安生的有些诡异,一直都没联系自己,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水珠顺着脸颊滴落时,他又想起了那句话——大老爷们,哭完了就洗把脸,日子还得往前过。
是啊,日子还得往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陈不渡上完厕所,又在老师的注视下,把自己摔进床里。
季江翊提着两袋子水果,开门跑了进来。
季江翊这一阵子来的也勤,几乎两天就要往医院跑一趟,每回来总要带些大补的玩意。
结果医生说陈不渡不能吃,季江翊撇撇嘴把一半塞给老师,另一半进自己肚子里了。
现在估计是长记性了,不带那些贵重的补品了,开始带些水果。
“医生说这个师弟可以吃的。”
季江翊拿起水果又蹦出去洗水果。刚拿着水果走出病房,兜里的手机就嗡嗡的震了起来,是谢如晦。
“喂,师哥,怎么了?”
谢如晦那边全是小孩吵闹的声音,以至于他的话让人有些听不清。于是季江翊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听不清。”
谢如晦加大了些嗓门,“我说,师弟好些了吗?”
“哦哦,能自己撒尿了。”
“……”
谢如晦沉默了一会,又问,“老师还好吗?”
“什么?听不清!”
谢如晦被磨得没招,干脆冲着电话一字一顿的喊:“老!师!还!好!吗!”
“哦哦,挺好的也能自己撒尿。”
下一秒,电话传来了被挂断的嘟嘟声。
他给季江翊挂了。
谢如晦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一圈小孩,扶了扶额头。支教真是没自己想的简单。
季江翊洗完水果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来,然后身子也跟着钻进来。
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刀就开始削皮。
但很显然此人高估了自己的水平,不同削皮刀他压根没法做到只削一层皮。最后整个水果被削的只剩下一点果肉,温砚在一旁看的太阳穴直跳,又觉得不能打击孩子照顾师弟的热情,最后只能闭嘴看着。
最后那点果肉还被季江翊贴心的切成小块,这才进了陈不渡的嘴里。
温砚给学校告了长假,天天守在医院,这些学生,一个个都不省心。
陈不渡的状态一日强过一日,但温砚的下巴也是一日瘦过一日了。
每天这样寸步不离的守着,总归让人有些吃不消。
第二周陈不渡基本可以正常说话了,只不过说快了可能就会破音,导致原本性子有些急的人,现在只能慢慢吞吞的吐字。
温砚看人的状态日日都有所好转,心里那口气总算咽了下去。
他隐隐约约能猜到陈不渡卖血的原因,无非就是那个好赌的父亲。但这些话他想听陈不渡一字一句解释出来。
很显然陈不渡现在的状态还不适合长篇大论的给出一个解释,于是温砚也没着急问,这颗种子就种在心里,等到某一天就发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