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李家村的村委会大院里就挤满了人。
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一间漏风的砖瓦房，墙上还贴着褪色的“计划生育好”标语。但此刻，这间破屋子里却挤满了全村的“核心骨干”，气氛热烈得仿佛马上要上市敲钟。
郝建坐在唯一一把没有缺腿的太师椅上，看着台下几十双绿油油、充满渴望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即将被分食的唐僧肉。
“郝总！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村长李富贵站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眼神里满是“我准备好大干一场”的狂热。
郝建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打个预防针。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悲悯的语气说：“各位乡亲，在动工之前，我必须强调一点。这个项目，它不赚钱。不仅不赚钱，它还会亏钱，亏得连裤衩都不剩。你们，明白吗？”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铁柱——一个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壮汉，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喊道：“郝总！您这是考验我们的忠诚度啊！您放心，就算亏得只剩裤衩，我们也穿着裤衩给您把殡仪馆盖起来！”
“对！”王大妈在旁边疯狂点头，顺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看见没？郝总这是在测试咱们的决心！大老板做事，就是讲究一个‘破釜沉舟’！”
郝建：“……”
他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行，你们爱怎么脑补怎么脑补吧。
“好，既然你们非要亏钱……啊不，非要建设，那我们就谈谈具体方案。”郝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昨晚在村里唯一的招待所里，用圆珠笔画的“宠物殡仪馆”草图。
他把图纸往桌上一拍，指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说：“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选址就在村后那座荒山上。第二，建筑必须简陋，越简陋越好，最好就是几块破木板搭个棚子，连个屋顶都不要，下雨就漏水那种。第三，不要任何装修，不要空调，不要暖气，连个像样的厕所都不要建！”
郝建说完，得意地靠在椅背上。
完美！这么恶劣的条件，别说给猪办葬礼了，就是给狗办葬礼，狗都得连夜买站票逃跑！这十个亿，稳亏！
然而，他话音刚落，村长李富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高……实在是高啊！”李富贵颤抖着声音说，“郝总，您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郝建愣住了：“啊？”
“你们想想！”李富贵转身，对着台下众人激动地解释，“为什么郝总不要屋顶？为什么不要装修？这是为了‘返璞归真’！是为了让逝去的动物，在最后的时刻，能够毫无保留地拥抱大自然！感受风雨的洗礼！这是何等的慈悲！何等的境界！”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而且！”李富贵越说越激动，“不要厕所，是为了让大家在悲痛中，学会忍耐！学会在自然中释放情绪！郝总这不是在建殡仪馆，他这是在搞‘生态殡葬’、‘沉浸式悲伤体验’啊！”
王大妈已经热泪盈眶了：“郝总……您真是太懂我们农村人了！我们平时哭丧都没地方哭，现在好了，直接在荒山上淋着雨哭，这情绪，绝对到位！”
郝建张着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看着台下那些已经被彻底洗脑的村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低估了这群人的脑补能力。
“行……行吧。”郝建咬了咬牙，决定换个方向，“那……材料呢？我要求用最便宜的材料，什么石棉瓦、烂木头、破砖头，能凑合就行。千万别买好的！”
“没问题！”赵铁柱拍着胸脯保证，“郝总您放心！我家后院还有去年盖猪圈剩下的烂木头，全给您用上！王大妈家也有几块破石棉瓦，我这就去借！保证给您搭出一个‘原生态’的棚子！”
郝建：“……”
他看着赵铁柱那副“我办事您放心”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对手。
“那……人工呢？”郝建做最后的挣扎，“你们刚才说免费帮忙，但我不能白用你们。这样，我按市场价给你们开工资，一天两百，怎么样？”
他故意把价格压得很低，心想：这么低的工资，肯定没人愿意干吧？
结果，赵铁柱和王大妈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你懂我懂”的笑容。
“郝总，您这是在考验我们的觉悟啊！”赵铁柱严肃地说，“您给我们免费的地，还给我们规划了这么伟大的项目，我们要是再要钱，那还是人吗？”
“就是！”王大妈附和道，“郝总，您就按您说的办！我们不要钱，我们只要一个‘李家村宠物殡葬中心建设委员会’的头衔就行！以后出去吹牛也有面子！”
郝建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纳斯达克敲钟现场的村民们，突然觉得，这十个亿，可能真的烫手。
“好……”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那就……开工吧。”
“得嘞！”李富贵大手一挥，“赵铁柱，你带人去后山砍树！王大妈，你负责去借石棉瓦！其他人，跟我回村委会拿工具！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宠物殡仪馆’的地基！”
“是！！”
几十号人轰然响应，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村委会大院，只留下郝建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在风中凌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破帆布包，又看了看窗外那些扛着锄头、满脸亢奋的村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来亏钱的，是来搞传销的。
就在这时，福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说：“少爷，老爷刚才打来电话，问您进展如何。”
郝建有气无力地说：“告诉他，我遇到了一个全村都是天才的村子。他们把我的每一个败家行为，都解读成了商业奇才的布局。”
福伯推了推眼镜：“老爷说，很好。这说明您具备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潜质。另外，老爷让我转告您，如果您能在一个月内，让李家村的GDP翻十倍，他就考虑把‘宠物殡葬中心’改成‘李家村国际生态康养度假村’。”
郝建：“……”
他仰起头，看着村委会那漏风的屋顶，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要和“冤种”这两个字绑定了。
而在他身后，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又一只乌鸦飞了过来，在郝建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精准地拉了一泡屎。
这一次，郝建连躲都没躲。
他只是默默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
“毁灭吧，赶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