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沈时安自己煎的。
甘草三钱,绿豆一把,土茯苓五钱。三碗水煎一碗。药香从灶间飘出来,飘进里屋。
母亲靠在床头,看着沈时安端着药碗进来,忽然说:
"你爷爷的方子。"
"嗯。"沈时安说,"爷爷留下的。"
"妈知道。"母亲说,"妈一直知道。"
沈时安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看着她。
"妈知道有这张方子。"母亲说,"妈不敢用。"
"用了,毒就压下去了。"
"毒压下去了,妈就不是'中毒的人'了。妈不是中毒的人,贺九龄就脱了干系。"
"妈要留着这身毒,坐到贺九龄进去的那天。"
沈时安在床边坐下来,把药碗放在母亲手里。
"妈。"他说,"账,交了。贺九龄,进去了。"
"您这身毒,可以压了。"
母亲端着药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把一碗,都喝完了。
"苦。"她说。
"良药苦口。"沈时安说。
"您连喝三个月,毒势就压住了。"
母亲放下药碗,看着窗外。雪还在下,但小了,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
"你爷爷,"她说,"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了账,算到了钥匙,算到了毒,算到了方子。"
"就是没算到,他走得那么早。"
沈时安没有接话。
三天后,北平的信到了。
是罗专员差人送来的,公文,盖着北平的大印。沈时安拆开,念给母亲听:
"贺九龄,光绪三十一年采买朱砂案,画押、印章俱实,供认不讳,已依律问斩。军需处督办宋某,同案,已下狱。林氏一门,冤情得雪。账本、毒样,俱存北平,以为铁证。"
母亲靠在床头,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妈。"沈时安说。
"你爷爷,"母亲说,"能闭眼了。"
"你爹,也能闭眼了。"
"妈这十七年的毒,"她说,"值了。"
雪,在后山,停了。
沈时安扶着母亲,一步一步,走上后山。
爷爷的坟,被贺九龄挖开过。土还新着,坟包塌了一角。沈时安蹲下来,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拍实。
爷爷坟旁边,还有一座坟。没有碑,只有一座土包,比爷爷的矮一些。
那是父亲的坟。
母亲说,父亲死在去北平的路上。她把他背回来,葬在爷爷旁边。
"你爹,"母亲说,"走的时候,还攥着钥匙。"
"他说,钥匙要送到北平。"
"他没送到。可钥匙,送到了。"
沈时安跪下来,在爷爷坟前,磕了三个头。又挪到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
"爷爷。"他说,"账,交了。"
"爹。"他说,"冤,平了。"
"妈,"他说,"我保住了。"
风从山岗上吹过来,吹动坟头的枯草。雪后的天,很蓝。远处,清溪镇在雪里,安安静静。
"时安。"母亲开口,"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北平的案子结了。你爷爷的账,你爹的钥匙,都了了。"
"妈在哪儿,"沈时安说,"我就在哪儿。"
母亲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妈想回清溪镇。"她说,"妈十七年没回来,想住下来。"
"嗯。"沈时安说。
"那妈住下来。"母亲说,"你……"
"我也住下来。"沈时安说,"镇上的医馆,我盘下来。"
"妈,"他说,"您喝药,我坐诊。"
母亲笑了一下。她站在雪地里,看着后山的柿子林,忽然说:
"你爷爷说,柿子花结实,好活,落在哪儿都能长。"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
"你也是。"
沈时安扶着母亲,慢慢走下后山。
雪,落完了。
镇口的老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柿子。雪化了,柿子红着,在冬天的日头底下,亮堂堂的。
母亲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红着。"她说,"真好。"
沈时安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风很轻。
雪落完了。
柿子,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