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说说看。"陈根生坐直了一些。
钱德胜把沙发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海南的优势有两个,资源和名声都摆在那儿的——旅游和康养。
你那棵五百多年的黄花梨树现在自发去的游客已经不少了,我听苏敏说已经开始有旅行社把那个点规划到他们的线路里,做海南古树祈福一日游的内容。
另外你的名字在周边这几个村甚至整个镇里都有了名气,群众基础已经有了。这比花广告费硬砸出来的东西值钱得多。
如果能往前走一步,做一个更大一点的事情——规划一个康养社区,不是养老院那种,是面向城市里退休的高净值人群,内陆来海南定居养老的。
他们来了可以认领果树或者小地块,你们提供统一的技术支持和管理服务,产出的果子他们可以自留吃,也可以交给合作社代销。
他们得到的是一个有归属感的院子、几棵挂果的树、一个专业团队替他们管着,你得到的是稳定的土地流转收入和长期的人流导入——这些人过来住、过来消费、过来带朋友来,你的旅游板块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客源。
你手里有院子、那棵黄花梨、那片果园,这些资源拆开来看每一块都不算大,捏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别人很难复制的东西。种植、康养、旅游,三块捏成一个整体。"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苏敏端着茶杯没喝,靠在沙发上看自己的手指甲。
陈根生把那截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拇指在那些细密的纹理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钱德胜的规划轮廓很大,确实有搞头。
但大到超出了他目前能掌控的范围——这不光是种果子的事,还涉及养老社区的规划和运营、康养服务的标准和流程、跟政府部门的沟通和用地审批,每一块都是他不熟的东西。
"听着很有搞头,但是涉及面太广了。我种了几年地,果园的事能把每一棵树的底细摸清楚,但康养社区、旅游配套这些东西我不懂,做不来。"
"你可以考虑找一个职业经理人帮你打理。"
钱德胜说。
"你现在几个板块——果园、分拣中心、合作社、苗圃代理、渠道管理——已经不是一个个体户能盯得过来的规模了。你需要一个人替你处理那些你不擅长的东西。财务、法务、渠道谈判、团队建设,这些你不一定样样都行,找一个专业的人来补短板,你只管种和产品,其他的有人替你跑。"
陈根生看着钱德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塘,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职业经理人。这个说法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以前他觉得自己用不上——他就是一个种地的,雇什么人?
现在听钱德胜点出来,他才意识到果园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人盯不过来"的体量。
老董那边的苗、新发地和上海本地生活的订单、合作社五十多户的品控管理、分拣中心的日常运营,他每天在各个摊子之间跑来跑去,脑子里同时转着七八个线程,确实越来越吃力了。
"职业经理人这事,"他说的很慢,"你再说说。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怎么配合。"
钱德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给他详细地讲——岗位职责、需要的专业背景、薪资范围、跟技术团队之间的配合机制、跟渠道之间的协调权责——他讲得很细,苏敏在旁边偶尔补充一两句她做生鲜管理时招人的经验。
陈根生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一条,更多的时候只是点头,把那些话一粒一粒地收进脑子里。
"钱总对这个职业经理人的位置感兴趣?"
钱德胜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表情里带着一种又自嘲又认真的东西:
"没有。这个位置你得自己找,你得找那种既能了解你的果园、又能跑得动外面市场的人,我这种人做事的路数跟你不是一条道上的。我就是看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从背负债务,到打理荒山,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这个果园,如果你不能再往深了往广了走一步,确实太可惜了。我自己的路子不对,但我看事情还是能看到个轮廓的。"
"你这个轮廓,我会认真想一想。"
就这样三个人一直聊到傍晚,灶房里的饭菜香飘出来的时候陈根生留了两个人吃晚饭。
钱德胜起初推辞说"太叨扰了",苏敏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你家回广州也是吃外卖",他就没再推了。
晚饭,父母、叔婶、两个孩子在另一边的餐厅。
秀兰和他们共四人在接待室,饭桌上开车就没喝酒,一桌子家常菜——婶婶炖的清汤羊肉、炒了两个绿叶菜、蒸了一碟腊肠,还有秀兰下班回来顺手从分拣中心带的一盘切好的菠萝蜜。
钱德胜端着一碗米饭把盘子底朝天刮得干干净净的,碗底连一粒米都不剩,吃完之后端着汤碗小口喝着,整个人比下午刚来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秀兰坐在陈根生旁边,跟苏敏聊分拣中心的排班和果品的分级标准,苏敏问她"嫂子你要不要来广州看看我们那边的终端市场",秀兰摇头说"这边走不开",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着的。
本来陈根生要留他们住一晚,三楼有客房,晚上赶车不安全,明天一早走,但苏敏坚持要走,说临近春节了很多事要处理,晚上开夜车习惯了。
送走苏敏和钱德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根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沿着村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拐弯处那排槟榔树的后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他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
钱德胜走了好一会儿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职业经理人"那五个字。
秀兰正蹲在一楼客厅的茶几前面把下午那套茶具收进托盘里,茶壶里的茶叶已经沥尽了水。
她听见他回来的动静,没有抬头,只是边擦茶壶边问了一句:
"聊得怎么样?"
陈根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沓钱推回桌角放好,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新装的吊灯说了一句:
"钱德胜提了一个挺大的想法。我再想想。"
秀兰把茶壶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
"想明白了再跟我说",然后端着托盘去了灶房。
陈根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灶房传来的细细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头顶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客厅拢在一片温润的明亮里,茶几面上那沓钱码得整整齐齐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新叶又抽了一节出来,嫩嫩的绿在灯光里泛着润光。
他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截树根,用指尖抚摸温凉光滑的表面。
职业经理人。康养社区。认领果树。他脑子里那些词还在转,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在他某些还没打开的思路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