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陈根生去接林叔来果园过年。
林叔本来不肯来,说“不想打扰你们”。
陈根生站在他家的院子里,看着院子里那些花,三角梅开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
他想了想,说:“林叔,我和晚晴商量好了,她今年在果园过年,您一个人在家,她也惦记。不如跟我们一起过年,人多热闹。”
林叔坐在藤椅上,端着紫砂壶,沉默了一会儿。“晚晴真去?”
“真去,她明天放了假就过来。”
“那我也去。”
“这就对了,您收拾哪些东西?直接住在新房,三楼向阳的那间客房给您收拾好了,秀兰专门在镇上买的新褥铺。”
“收拾啥东西,这么近的距离我回来休息就行。”
“春节时间晚上玩的晚,大晚上的来回跑什么,晚晴的房间也有就在你隔壁,春节就住那。”
林叔看着陈根生,明白了他的心意,想了想于是点头说道
“行吧,我就不见外了。没什么收拾的,屋里有箱酒你跟我过来,拿过去。”说着就带着陈根生往屋里走去。
“你拿着酒先回去忙吧,我明天一早过去,今天还有个老朋友的孩子过来,我要接待。”
年三十,林叔一早就到了果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外衣,戴着一顶帽子,走路比以前更慢了。
秀兰迎出来,扶着他进了院子。“林叔,您来了我扶您进去坐。”
林叔被她扶着走进一楼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户正对着院子,从他的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院子里新栽的黄花梨,光秃秃的枝条跟旁边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风里偶尔碰在一起。
陈根生踩着梯子在贴对联,康康在旁边举着浆糊碗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了往下一指"。
父亲在剥蒜,婶婶和母亲在灶房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看着看着,嘴角那个早上没有展开的笑纹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了。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他说。
林晚晴是下午四点多到的。她的白色SUV停在院门口,从后备箱拎出一箱水果、一盒点心、一箱白酒和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她在海口卤好的牛肉和猪蹄。
她进了院子把东西放到灶房,走到客厅门口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被阳光晒得微微眯着眼,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松弛的、不防备的神情。
她站在门框旁边,就那么看了几秒钟。
“爸,我去灶房帮着做饭去了,一会儿就吃饭。”
林叔摆了摆手:“不急着吃饭。我想看看康康的树。”
康康听见了,跑过来拉着林叔的手:
“林爷爷,我带你去!”他牵着林叔,往院子里走去。
陈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一老一小的背影,一个步履蹒跚,一个蹦蹦跳跳,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林晚晴转身进了灶房。
秀兰正站在灶台前面剁馅,她走过去在秀兰身边站定,伸手拿起案板上一片切好的胡萝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嫂子,谢谢你。"
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谢什么。一家人。"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白切鸡斩好了码在盘里,红烧肉炖得透亮,清蒸鱼淋了葱油还在滋滋作响,鱿鱼卷、炸排骨、炒地瓜叶、海鲜汤——每一道菜上桌的时候都冒着热气。
客厅里的圆桌被拉开成了大桌面,椅子从其他房间又搬了几把过来,围着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坐下去的时候胳膊挨着胳膊,筷子伸出去可能会碰到旁边人的碗沿。
林叔被安排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推辞,在陈根生拉开的椅子上坐下来,左手边是林晚晴,右手边是陈根生。
父亲坐在他斜对面,叔叔和父亲挨着,三个老人都穿着干净的新衣服,父亲和叔叔端着一杯婶婶酿的米酒,林叔端着一杯林晚晴带来的白酒,隔着桌子互相看了一眼。
父亲先举了一下杯,什么话都没说,林叔和叔叔也举了一下,三个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饮了一口。
康康的筷子伸得太急了,把一块红烧肉从盘沿上拨落到桌面,他赶紧用手捏起来塞进嘴里,被秀兰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慢点吃。"
果果已经把白切鸡蘸料里的姜葱油抹了一嘴,下巴上亮汪汪的。
母亲坐在婶婶旁边,两个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母亲偶尔点点头又摇摇头,婶婶便笑着往她碗里又夹一块鱼。
陈根生夹了一块鱼放进林叔碗里,林叔看了看碗里那片白嫩的鱼肉,没有马上吃,端起了酒杯。
他看了看满桌子的人,酒杯在手里转了半圈,停了一下才开口。
他的声音被酒润过,比平时松软了一些:
"根生,你这一大家子,热闹。我在海南住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过了个像样的年。"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但他说完以后把酒杯举起来,朝陈根生举了举。
陈根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响。
"林叔,以后每年都来。这儿就是您的家。"
林叔端着的酒杯在嘴边停了一瞬,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有些发红,被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一照,那层薄薄的水光显出一种透明的颜色。
“好。每年都来。”
酒过三巡,林叔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拉着陈根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晚晴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北京工作的事,说他来海南养老的事。
林晚晴坐在旁边,听着父亲说那些往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大年初一,天朗气清。
陈根生吃过早饭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又看了看院子里正蹲在树底下玩石子的康康和果果,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天气好,咱们上后山那棵黄花梨底下拍张全家福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个人好像都听见了。
秀兰正在灶房门口晒着太阳磕瓜子,听了这话把瓜子壳拢了拢站起来说:
"拍全家福?行。我去换件衣裳。"
婶婶从灶房探出头来:
"那我们穿新衣服去?头天刚换的。"
"穿,就穿那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