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浩浩荡荡往后山走去,走过榴莲蜜林那条水泥路的时候,冬天的榴莲蜜树叶子比夏天稀疏了许多。
太阳从树枝间漏下来的光斑铺满了路面,踩上去温暖而不刺眼。
康康跑在最前面,果果跟在后面几步,两个孩子在光斑里跳来跳去地踩影子。
秀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路两边的树——蜜糖一号的枝头还挂着几颗晚熟的果子,金黄色的果皮在冬日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叔走得慢,陈根生陪在他旁边,两个人保持着相同的步速沿着缓坡慢慢向上。
走到快到坡顶的时候,林叔停下来歇了口气。
他站直了身子往四下看——身后的榴莲蜜林在阳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向下延伸汇进更远处的百香果和香蕉林;
正前方那棵巨大的黄花梨树已经近在咫尺了,它的枝叶在正月里的阳光下透出一种介于墨绿和褐金之间的厚重颜色,树皮的纹路清晰而深远。
林叔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陈根生说了一句:
"根生,你这片果园,我眼看着它长起来的。"
陈根生也看着那片榴莲蜜林,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树冠的轮廓从近处一直扫到远处的天际线。
他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些,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风里:
"林叔,您看着果园长起来的,也看着我长起来的。"
林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棵小苗长成一棵树了。"
"小苗变成树,也还是您看着,晚晴帮着,长大的那棵苗。"
陈根生伸过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林叔的胳膊,两个人在坡顶上站了半分多钟才继续往那棵黄花梨树底下走。
路上遇到几个来黄花梨树下祈福的,大年初一,来的人不多,大部分都是附近的村民,和陈根生认识的挺多,相互问候着“新年好!”
黄花梨树在正月初一的阳光下比平时显得更加沉静和从容,树冠铺开后的阴影覆盖了周围,人站进去风就小了,阳光变成碎金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
一家人按照阿钟的安排站好了位置——康康蹲在最前面一排的中间,左边是果果,两个孩子的脸被阳光照得暖融融的;
后面一排是秀兰站中间,母亲和婶婶分别站她两边;
再后面是父亲和叔叔,两个老人肩并肩站着,腰背都挺得比平时直;
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空着留给林叔,林叔的右边是陈根生,左边是林晚晴。
阿钟举着秀兰那部新换的手机往后退了好几步,蹲下来找角度。
他的脸被手机屏幕映亮了一小块,嘴里喊着"林老爷子往中间挪半步——对——晚晴姐你再往你爸那边靠一点点——好——根生哥你笑一下别板着脸——"
陈根生被他喊得有些无奈,嘴角微微弯了弯。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一片碎光,风吹过来把那片碎光晃散了又聚拢。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边——林叔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很淡但很稳的笑容;
再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是林晚晴,她也站直了,紫色外衣的衣摆被风轻轻撩起来一角,头发拢在耳后,露出干净的脸颊线条和嘴角那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正微微偏着头往她父亲那边看。
阿钟把手机举稳了,两指在屏幕上对焦框里点了点,大声喊了一声:"一、二、三——"
"茄子!"满树底下的人一起喊了出来。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康康的嘴咧得最大,那两颗缺了的门牙的豁口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
果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秀兰的笑容舒展而温柔,母亲和婶婶互相靠着笑得满脸褶子,父亲板着脸但嘴角的弧线还是被捕捉到了,叔叔站在父亲旁边学着他也板起脸却憋不住笑的样子。
林叔的笑容不大,但他整张脸的线条在那个瞬间都松开了,眉心的纹路消失了,嘴角往上弯的弧度跟他站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朝门口望时的那个弧度是一样的——那是他放下了某样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林晚晴站在他左边,她的笑容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一刻的释然。
阿钟喊完之后又连拍了五六张,然后凑近屏幕翻了一下,抬起头来比了个"OK"的手势:
"好了!拍得特别好!每个人都好看!"
一家人从树底下慢慢散开。
秀兰先走过来凑到阿钟旁边看屏幕上的照片,手指放大缩小来回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婶婶和母亲也凑过去,三个脑袋挤在手机屏幕前面叽叽喳喳地评点着"你看林叔笑得好""康康那个嘴咧得——""果果手放的位置正正好"。
陈根生还站在树底下没有动。
他目送着一家人慢慢往山坡下面走,康康和果果又跑起来了,两个小身影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忽闪忽闪的,林叔被秀兰和林晚晴一边一个扶着下坡,他的步子依然慢。
陈根生站在那棵五百多年的黄花梨树的阴影边缘,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投在红褐色的土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
树根在他手中马上就够五个年头了,纹理被他的掌心磨得越来越光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醇厚的、油润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树根贴在了胸口,隔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夹克,感受着它温热的触感。
他抬起头往树冠的上方看了看,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和褐,沉默而从容地覆盖着他头顶的这一小片天空。
他把树根收回了口袋,转身下坡去追前面那一家人的影子去了。
大年初二,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地面上的鞭炮碎屑已经被秀兰扫成了一堆堆在墙角。
早饭刚过秀兰就开始备菜了,她在灶房里跟婶婶商量着今天请林叔和林晚晴吃饭的菜单,林晚晴年假有时间要多陪陪她爸,秀兰就跟婶婶说"中午多炖个汤,晚上再把那条没蒸的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