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国境内。
大雪山之上的山洞之中,星火摇曳,将洞内两人身影映得柔和。
君逸尘静静盘膝坐于洞内,风倾雪安稳枕在他双腿之上沉沉昏睡。
指尖一遍又一遍轻柔抚过她散乱的发丝,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涩心疼。
自山河社稷图中苏醒,听闻君无悔殉道、人族尽数消亡、澹台彤鱼舍命保护自己陨落的全部惨事后,她从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安静沉默,可每一夜入眠,都深陷无尽噩梦,不得安宁。
怀中女子眉头死死蹙起,纤细身子不住轻轻颤抖,细碎不安的梦呓断断续续溢出唇间,满是破碎惶恐。
“族人……彤鱼姐姐……续缘,无悔,我的孩儿们……”
话音裹挟无尽悲戚,听得君逸尘心如刀绞,只能轻轻收紧手臂,无声将她护得更紧,满心却无能为力,只剩心疼。
“不要!”风倾雪浑身猛地一颤,骤然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失声惊呼。
她大口大口急促喘息,瞳孔涣散,惊惶茫然地扫视一圈四周山洞,目光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恐惧,浑身微微发颤。
“雪儿……”君逸尘柔声轻唤,温热手掌稳稳托住她发抖的肩头。
风倾雪怔怔凝望着他,空洞涣散的目光许久才慢慢收拢,“逸尘……”
积攒多日压抑心底的悲恸彻底决堤,她猛地扑进他怀中放声痛哭,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身,滚烫泪水浸透他衣襟。
“我们的孩子没了……续缘、无悔都不在了,一路相伴的亲友也尽数离我们而去,偌大的人族,什么都不剩了……”
君逸尘一言未发,只是收紧臂膀牢牢将她拥在怀里,掌心一下下轻轻拍抚她颤抖的后背。
风倾雪埋在他肩头,哽咽道:“都怪我……当初听闻续缘噩耗,我一时心神崩溃晕厥过去,被你封在画卷里沉眠。人族遭遇灭顶危难之时,我半点忙都没能帮上,到头来还拖累彤鱼姐姐为护我惨死,一切全是我的过错……”
滚烫热泪顺着君逸尘眼角无声滑落,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声音压抑着颤抖,温柔安抚:“不怪雪儿,不是你的错。是我估错了邪魔真正底蕴,当初满心只剩丧子之恨,孤身奔赴涂岭找沌厄复仇,全然没料到幻寂会趁机大举进犯、踏平人族疆土。也是我当初见你痛失爱子心神破碎,实在不忍看你活在撕心裂肺的煎熬里,才会出手落下安神封魂咒,只想让你暂且沉眠,少受几分锥心苦楚。你千万不要再这般苛责自己,所有罪责,尽数在我,与你无关。”
风倾雪埋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呜咽一声接着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哭到浑身脱力,她靠在他怀中,呼吸渐渐放缓,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终究是心力交瘁,靠着他的身子沉沉睡了过去。
君逸尘轻轻长叹一声,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腰身,缓缓将她放平在洞内铺好的兽皮床榻上,扯过厚实的雪兽皮毛盖在她身上,指尖细细理顺她散乱的发丝,眼底满是无力。
安顿好她,他才缓步起身,迈步走出山洞。
洞外风雪呼啸,清语瑶,夜寒,风轻云三人听见脚步声齐齐转头。
“逸尘。”夜寒率先出声唤道。
清语瑶紧随上前,眼底藏着忧心,轻声发问:“逸尘哥哥,姐姐怎么样了?”
风轻云也连忙跟上,焦灼追问:“君上,雪儿她还好吗?”
君逸尘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压抑,满是疲惫:“情况还是不乐观。”
清语瑶侧目望向洞内沉睡的风倾雪,轻轻抬手合上洞门,隔绝洞内微弱灯火,语气满是叹惋。
“母子连心,续缘是她的亲骨肉,骤然天人永隔,这份打击本就痛彻骨髓。无悔虽非她亲生,可一身不屈傲骨,自认是人祖传人,她也早已将这孩子视作亲生一般疼惜。再加上亿万族人尽数覆灭,彤鱼姐姐更是为护她而死,一桩桩惨剧堆在一处,她心中自责郁结难解,夜夜被梦魇纠缠,也是情理之中。”
她望着身前身形孤峭、满身风霜落寞的君逸尘,心底暗自轻叹:逸尘哥哥的内心,又何尝比姐姐好半分呢。
世人只看见风倾雪夜夜梦魇、崩溃难捱,却无人知晓他身负的血海沉痛。
痛失两子、人族覆灭、挚友殉身,万古基业、半生守护尽数化为泡影,万般摧心苦楚层层叠叠压在他一人肩上。
可他硬生生压下所有悲恸与疯魔,收起自己的绝望与恨意,强忍满身疮痍与心碎,寸步不离守着风倾雪,独自撑起所有残局,默默扛下一切罪责与煎熬,这般隐忍孤苦,才是最刺骨难熬的。
君逸尘抬眸望向身前的清语瑶与夜寒,轻声询问:“你们二人,近来还好吗?”
夜寒闻言微微一怔,心中五味杂陈。这场浩劫之下,没有谁心中不痛,清语瑶痛失万载,仙门未来继承人就此断绝;她自己也永远失去了义子夜庆甲,心头伤痕同样深重。可对比君逸尘所承受的丧子、灭族、挚友殒命之痛,她们的苦楚终究轻上几分,偏偏这人满身疮痍,此刻反倒先惦记起旁人。
片刻后夜寒压下心底酸涩,沉声开口:“要说不痛心,自然是假话。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振作,早晚要为所有惨死之人讨回公道,我们不会就此垮掉。”
一旁的清语瑶重重颔首,眼底藏着未散的悲戚,却强撑着几分坚定。
君逸尘闻言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对了,阿应那边近况如何?”
清语瑶应声作答:“多亏了介潭前辈照拂。前辈念阿应是其故人后裔,分出自身大半玄龟精血温养他根基,还将灵妖一脉原始传承功法尽数相授。如今阿应正同介潭前辈一处闭关苦修,潜心稳固境界、打磨道基。”
君逸尘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分出大半玄龟精血,这般损耗,对介潭前辈自身道体没有妨碍吗?”
夜寒轻轻叹气,缓缓作答:“要说全无影响自然是不可能的。前辈坦言,长久沉眠早已让她修为停滞,先前大战之中,也没能发挥多少战力,心中本就存有遗憾。阿应是神龙与圣凤的子嗣,身为灵妖始祖后人,血脉至高难得,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于前辈心底,也算藏着一份私心,此生无缘与神龙前辈相守、未曾留下半分牵绊,如今能在那人的后人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精血与道统传承,也算弥补了心中多年空缺。”
君逸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又沉声问道:“那鸿老与罗老近况如何?”
风轻云上前一步,轻声回禀:“两位道祖这些日子一直在静修参悟,试图寻得超脱生灵界限的契机,只是始终艰难。几番尝试下来,依旧难以挣脱万古枷锁。”
君逸尘眉宇间倦色更重,缓缓颔首,又沉声追问:“那芽芽与龙姑娘二人近况如何?”
风轻云神色一黯,低声回道:“清漪姑娘在大战中经脉尽数崩碎,万幸西人王拼死替她扛下大半致命伤,才留住一线生机。我们已喂她服下九转还魂丹与九千年蟠桃固本,又外敷疗伤灵药持续调养,只是她本源耗损过重,至今昏睡不醒,眼下由若云仙君和雪族几位老嬷嬷轮流照料。”
话音稍顿,他语气愈发沉重,接续说起龙妙心:“龙族长从得知灵妖一脉与人族尽数覆灭,全程沉默不语,至今未曾多说一字。”
“只是这些时日不眠不休、没日没夜守着轩辕残剑,全力修补重铸,近乎废寝忘食.....”
听完众人近况,君逸尘压下满心繁杂心绪,微微拱手,“有劳风族长多费心,芽芽那边还请诸位务必上心。她既是念璃与彤鱼一同教出来的弟子,也是少上主的心上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说完,君逸尘抬眼望向铸器坊所在的山坳,又转头看向清语瑶与夜寒,语声温和托付:“寒姐姐,瑶瑶,劳烦你们替我好生照看雪儿。我想去铸器坊一趟,看看轩辕剑重铸的进度。”
“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们守着。”清语瑶温声应下。
君逸尘微微颔首,转身便欲动身前往铸器坊。
一旁夜寒看向风轻云,开口道:“风族长,你也不必守在这里的,只管去忙雪国诸事便好。”
“这……”风轻云微怔,略有迟疑,眼底藏不住对自家孙女的忧心。
夜寒轻笑一声,缓缓解释,“你身为雪国族长,境内大小事务皆需你统筹打理,本就分身乏术。再者女子照料本就更为细致妥帖,你虽是雪儿今生的长辈爷爷,可她早已长成,女大当避嫌,朝夕贴身看护终究多有不便。我与瑶瑶是她前世的亲友,照料她最是熟稔。况且...一众仙魔残存族人也都在雪国依附栖息,日日叨扰蹭居,若是连看护雪儿这点小事都还要劳你亲力亲为,我们反倒无颜久留雪国了。”
风轻云闻言微顿,心底已然了然。
自仙魔两界众人进驻雪国以来,并未白白依附避难,反倒尽数携来两界残存底蕴资源,全数与雪国共享,从未占过半分便宜。
不止如此,君逸尘以大神通将昔日常住的整座孤独峰完整挪移至雪国地界,引山体本源灵脉循环流转,化作温养至宝的灵根根基,正式更名分宝崖;人族浩劫残存的全部珍宝、万古底蕴尽数收纳于崖间灵洞,借绵长不绝的山岳灵气恒久滋养,避免宝物灵气溃散损耗。仙魔两族亦是坦荡无私,将大战后留存完好的法宝、珍稀天材地宝一并移送崖上存放,不分种族高低,任凭各族有缘之人自取修行。
他本想开口辩驳,可转瞬便彻彻底底读懂了夜寒与清语瑶的心意。
当下不再迟疑,微微颔首拱手,“既然二位这般说,那老朽便不再固执留守。族中事务的确积压繁多,需我回去统筹安顿。陛下、尊上,雪儿这边,便劳烦二位费心照看了。”
清语瑶与夜寒一同朝风轻云拱手示意,轻声宽慰让他放宽心。
风轻云又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洞门,万般牵挂藏于心底,方才转身踏着风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