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的銮驾自丹霄宫缓缓升起。
六匹银白色的天马踏云而行,銮驾四周缀着细密的珠帘,在恒久不灭的仙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未扬率十六名宫女分列銮驾两侧,玉兔混在队列中,穿着统一的月白色宫裙,低着头。
御林军统领亲自率一队精锐在前开道,甲胄在神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銮驾穿过丹霄宫上方的云海,向西飞去。
丹霄宫的殿宇层叠连绵,灵光浮动在每一座屋顶上,回廊里还有宫女端着器物匆匆走过。
飞出去越远,那些殿宇的轮廓就越小,最终被云层遮住,只剩下空旷的天际。
前方没有楼台,没有宫阙,只有无尽的云海和西边一轮巨大的月亮——广寒宫建在月亮上,远远看去像一枚温润的白璧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泛着清冷而柔和的光。
銮驾在月亮边缘降落,落在灰白色的月壤上。脚下是细碎的粉末,踩上去没有声音。
广寒宫的宫门出现在前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广寒宫”三个字,字迹清瘦。
宫门两侧没有守卫,门虚掩着,常羲从不关门。
广寒宫和丹霄宫完全不同:丹霄宫到处是走动的宫女和巡守的御林军,广寒宫只有几座低矮的殿宇,庭院里种着一株月桂树。
那是当年常羲与帝俊亲手种下的,如今枝叶繁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没有宫女往来,没有侍从值守,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宫殿。
常羲已经站在宫门口,穿着一身素色长裙,没有戴冠,发间只簪着一支白玉簪。
她独自站在月桂树下,门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銮驾落地,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天后驾到,臣妾有失远迎。”
羲和从銮驾上下来,笑着上前,虚扶了一下:“妹妹客气了。”
常羲落后半步,微微侧身,恭引羲和走入广寒宫。
穿过宫门,经过月桂树,顺着廊道走到正殿。
正殿不大,陈设素净,殿内点着几盏灯,灯焰很小。
羲和环顾四周,在正殿主位上坐下。
常羲站在她面前,没有坐,垂手立着。
羲和没有立刻开口。她先看了一眼殿内的陈设,又看了一眼常羲站的位置,才开口:“妹妹怎么不坐?”
常羲微微欠身:“娘娘在上,臣妾站着回话就好。”
羲和没有勉强。
常羲转身取来一只干净的茶盏,斟上温茶,双手奉到羲和面前。
羲和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了一眼,茶盏便留在了案上。
她开口问道:“哀家一路走来,怎么不见广寒宫有其他宫女?”
常羲应道:“臣妾向来独自清静,习惯了一个人住,便没有添置宫女。”
她说话时没有看羲和,目光落在羲和面前的案面上,像是怕看错了地方。
羲和沉默了片刻。殿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月桂树的沙沙声,殿内的灯焰微微晃了一下。
她端茶盏的手放了下来:“哀家听说,这广寒宫之前叫月宫?”
常羲应道:“娘娘说得是。之前叫月宫,是陛下当年还是帝君的时候,与臣妾亲手种下院中月桂后,送给臣妾的行宫。”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加任何解释,只是停了一下。
羲和听完,没有接话。茶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陛下如今封你为帝妃,广寒宫竟连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说出去,倒像是哀家亏待了你。”
她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落得很实。
她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殿外:“玉兔,进来。”
玉兔从宫女队列中走出来,低着头走进殿内,脚步很轻,走到殿中站定。
她没有抬头看常羲,也没有看羲和,只是站着。
羲和说:“这丫头在哀家那里做事还算伶俐,以后就留在广寒宫服侍你。”
玉兔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常羲娘娘。”
常羲看了一眼玉兔,又看了一眼羲和,没有推辞:“多谢天后娘娘。”
羲和站起身来:“妹妹,哀家今日来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你。有空到天后殿来坐坐。”
常羲欠身:“臣妾恭送天后娘娘。”
羲和带着未扬走出正殿,穿过月桂树。
常羲送她到宫门口,站在月桂树下,没有再往前。
羲和上了銮驾,没有回头。
銮驾重新升空,朝着丹霄宫的方向飞去。
玉兔站在广寒宫门前,看着銮驾越飞越远,直到那一点光影消失在云海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退回殿内。
常羲看着她,轻声开口:“你以后的话,就留在这里吧。”
玉兔抬起头,轻声应道:“奴婢明白。奴婢知道娘娘的难处,往后定当安分守己,绝不给娘娘添乱。”
常羲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一个人坐在正殿里,目光穿过那扇半开的殿门,静静望向庭院里那株在夜风中轻摇的月桂树。
她从不关门。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广寒宫还不叫这个名字,也没有这般清冷死寂。她还记得,是帝俊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月壤之上,将一枚流转着温润神光的桂树幼苗,郑重地栽进这片荒芜的土地里。
他笑着对她说,待这树亭亭如盖,便陪她在这树下岁岁年年。
如今,桂树早已枝叶繁茂,花香如故。
可当年那个陪她种树的人,却已成了高不可攀的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