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高崇的认知
书名:从做驸马开始 作者:一船风月 本章字数:3192字 发布时间:2026-08-24

第二百零七章 高崇的认知


腊月二十六,大雪。镇国公府。


北风在檐角上刮了一整天,到傍晚时收了势,只剩下瓦缝里残留的呜咽声。书房里炭火烧得正好,铜盆里的炭块泛着暗红的光,暖意缓慢地沿着砖缝爬开,把窗台上的冷气隔在了另一侧。


高若薇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一本手记。封皮已经起了毛边,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她翻到其中一页,放在高崇面前,然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没有说多余的话。


高崇没有立刻翻开,先看了一眼封皮,像在确认那本册子的重量是否与它看起来的厚度一致,才翻开第一页,从前往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翻得不快,有时在一页上停留较长时间,有时目光掠过几行后继续向下移动。


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他停了下来,指腹按在纸面上,像在确认一行字迹是否与它前几页的收尾之间存在可以衔接的缺口,然后合上了手记,放在案边,没有立刻评价。


高崇放下笔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这个沈砚之,比你信里写的还要有意思。”


高若薇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高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上,缓缓说道:“他在榆林城做的事,换了老夫去,也未必做得更好。一万杂牌军,守一座孤城,打退北庭数万大军——这不是运气。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他最厉害的不是打仗。”


高若薇问:“那是什么?”


高崇转过头来,看着她,说了一句:“他打完仗之后做的事。抚恤、赏功、分兵、回京、述职、请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没有一步踏错。打了胜仗不骄狂,立了大功不邀宠。这样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


高若薇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父亲觉得,他是什么样人?”


高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在这个年头,什么样人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依老夫看,他能。”


门外传来脚步声。高程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他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走到案前,向高崇行了一礼:“父亲。”


高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高程坐下。高崇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在榆林城待了这么久,你觉得沈砚之这个人怎么样?”


高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父亲,儿子在榆林城待了几个月,见过他指挥打仗,见过他处置军务,也见过他……送别死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孙铁战死之后,他亲自主持了祭奠。儿子当时站在队列里,听他讲话。他没有说那些‘为国捐躯虽死犹荣’的空话。他说的是——‘孙铁跟了我两年,我没让他过上什么好日子。我对不住他。’”


高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哭腔,但眼眶是红的。儿子当时站在队列里,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战死了,也有人能这样对我说一句话,那我这辈子值了。”


高崇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


高程又说:“还有一件事。榆林城攻城最紧的那天夜里,有一个北庭的百夫长登上了城头。那人叫巴特鲁,是北庭有名的勇士。

沈砚之就在十步外,他从腰间拔出短枪,抬手一枪,正中巴特鲁的眉心。

儿子当时离他不远,看得清清楚楚——他杀了那个人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着高崇,“父亲,儿子当时觉得,那个拔枪的动作,那个杀完人之后的平静——和您当年一模一样。”


高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高程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儿子没有亲眼看到,但军中都在传。饮马河之战,沈砚之用短枪击毙了北庭的一个千夫长——二十步外,一枪命中。战后,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战报上没有写,庆功宴上没有说,只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是他开的枪。儿子是后来听忠义军的人闲聊时才知道的。”


高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为什么不说?”


高程摇了摇头:“儿子不知道。也许是觉得不值一提,也许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藏着那样的手段。”


高程继续往下说,语气没有变化:“沈大人刚到时,叔父不肯开城门,他没有用宣抚使的身份强行叫门。

他在城外等了一夜,第二天绕道清河,与仪仗汇合后,以正式钦差身份重新出现在城下。他进城之后,当面肯定了叔父守城之功,第二天就把军权交割完毕了。

他在庆功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保王雄,让叔父把功过交兵部核验。

但事后他私下以‘战损补充’的名义调了一批物资到王雄驻地——不入公账,不署他的名字,不经过任何一道额外的核验程序来确认它的去向。

饮马河那一仗,他亲手击毙了北庭的一个千夫长,战报上写的却是‘流矢毙敌’。他没有报,他的人也没有说。我是在事后从旁人口中才确认了这件事。”


高崇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像是在咀嚼高程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刚刚完成确认的事:

“他在城头杀人的时候手会抖,说明他知道怕。他在伤兵营里蹲下去的时候手是稳的,说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怕收起来。”


他顿了顿,“他在城外等了一整夜,没有硬闯城门。他让你叔父在城门事件中保住了自己的规矩,又在你叔父自己的规矩框架内完成了权力交割。他当面不保王雄,私下却用‘战损补充’的名义替他留住了可用的人。饮马河那件事他事后没提过——


不需要被看到也能完成的事,他做了不止一件。”


过了很久,他转头看向高若薇:“你呢?你跟他相处的时间更长。你怎么看?”


高若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女儿去过伤兵营。”


高崇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高若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天伤兵营里躺着三十多个重伤的弟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肚子上开了口子,有的发烧说胡话。沈砚之进去之后,没有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也没有说什么‘诸位辛苦了’之类的官话。

他走到每一个伤兵的床前,蹲下来,问他们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疼不疼。有一个腿上中箭的小兵,看到他走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他按住那个小兵的肩膀,说了一句——‘别动。躺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父亲,女儿见过很多人。有些人做好事是做给人看的,有些人说话是说给人听的。

但沈砚之在伤兵营里的样子,不是做给人看的。他蹲在那些伤兵床边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我在收买人心’的算计,只有‘这些人替我流过血’的愧疚。”


她抬起头,看着高崇,“如果女儿是那个伤兵,女儿也会愿意为他去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下,将整个庭院覆盖成一片洁白。


高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老夫都信。”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打仗像老将,杀人像屠户,收买人心像积年老吏。他这些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高程和高若薇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高崇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没有人教得出来。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他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经历过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有功而不邀赏,握权而不泄愤,临杀而不狂躁,居胜而不轻浮。

少年人拥有这般城府度量,世间罕见。此人,绝非甘为人臣之辈。”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这个沈砚之,要么是上天派来救这个天下的,要么是上天派来收这个天下的。不管是哪一种——你们都跟对人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高程和高若薇,说了一句:“开春之后,他必有动作。你们俩,跟紧他。”


高程低下头:“是。”


高若薇也低下头:“是。”


高程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没有立刻离开。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没有回头,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父亲,儿子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个拔枪的动作,那个杀完人之后的平静,那个在伤兵营里蹲下来的背影——不是和您当年一模一样。

是已经超过了您。

儿子不敢说,因为您是儿子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但儿子心里清楚,那个年轻人,比您当年更强。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才迈步走下台阶,消失在雪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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