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暗香浮动
春日的风带着几分料峭,却已不似冬日那般刺骨。
沈婉莹从靖安侯府的赏花宴帖子中抬起头,指尖在烫金的“靖安侯府”四字上轻轻一点。
“靖安侯府?”翠竹凑过来,瞥了一眼,“这不是武勋世家么,与咱们府上来往不多。”
“侯夫人是文昌阁大学士的胞妹。”秋霜端了盏温热的杏仁茶过来,接话道,“虽是武勋起家,如今在文官圈子里也说得开。”
沈婉莹接过茶盏,唇角微扬:“能同时请得动秦王府和将军府的,怕是不多。”
冬雪正在整理她妆奁里的珠钗,闻言手上一顿:“小姐的意思是……柔嘉郡主也会去?”
“八成是要去的。”沈婉莹抿了口茶,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自从那日礼部侍郎府春日宴后,魏若兰便成了京中笑柄。
累丝金凤钗配东珠,是诰命夫人的规制行头,偏她一个寄居的孤女撑不起那份体面,反倒落了个东施效颦的名声。
萧夫人恼她丢人现眼,索性撒手不管。魏若兰缩在偏院里哭了几日,倒是安静了许多。
可这并不意味着风波平息。
沈婉莹心中清楚,萧夫人惯会借力打力。魏若兰这颗棋子暂时废了,她自然会寻别的法子。
而柔嘉郡主……
秦王府的人,对她本就怀有敌意。
“大小姐。”刘嬷嬷从外间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老奴打听到,这回的赏花宴,靖安侯夫人特意给秦王府下了帖子。”
“柔嘉郡主素来不大出席这种场合,这回倒是稀罕。”秋霜皱眉道。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沈婉莹搁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刘嬷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口:“老奴还听门房说,前几日有人往萧夫人院里递过帖子……是秦王府的。”
翠竹瞪大了眼睛:“萧夫人和秦王府有来往?”
沈婉莹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张请帖搁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
萧夫人与秦王府暗中勾连,借柔嘉郡主的手来敲打她——这倒是一步好棋。
柔嘉郡主身份尊贵,便是当众给她难堪,她一个将军府少夫人也不好发作。
可惜,她们太小看了人。
“翠竹。”沈婉莹忽然开口,“去把我那件月白云锦的褙子取出来。”
翠竹应声去了。
“秋霜,去寻那对白玉耳坠来。”
秋霜也领命而去。
沈婉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眸中神色晦暗难明。
她不主动惹事,却也不怕事。靖安侯府的赏花宴,她倒要看看,柔嘉郡主究竟想做什么。
三日后,靖安侯府。
沈婉莹到得不早不晚,恰是时候。侯府花园里已聚了不少女眷,武勋世家的诰命夫人居多,也有几位文官府邸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柔嘉郡主果然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烟霞紫的织锦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点翠步摇,通身的气派,压得满园花色都黯淡了几分。
身旁围着一圈贵女,正说着什么,柔嘉郡主微微扬着下巴,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
沈婉莹刚跨进花园,便有人向她行礼问好。
“将军夫人安好。”
她一一点头回礼,不卑不亢。有相熟的夫人拉着她说话,她也温声应着,神态从容。
这时,柔嘉郡主那边的动静忽然停了。
沈婉莹抬眼,正对上柔嘉郡主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敌意。
“将军夫人。”柔嘉郡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本郡主听闻,前几日礼部侍郎府的春日宴上,出了桩趣事?”
满园女眷的交谈声顿时低了下去。
沈婉莹神色不变,微微欠身:“郡主说的是魏家妹妹的事吧。臣妇也听说了,确是……可惜了。”
“可惜?”柔嘉郡主唇角一勾,“本郡主倒是觉得有趣。一个寄居的孤女,戴着那样贵重的头面招摇过市,也不知是谁给的胆子。”
这话明着说魏若兰,暗着却是在试探沈婉莹的态度。
周围贵女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看好戏的,有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沈婉莹不慌不忙,声音依旧温和:“郡主说的是。臣妇初见那金凤钗时也吓了一跳,那般华贵的东西,便是臣妇也不敢轻易往头上戴。魏家妹妹年幼,许是不知轻重,闹了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柔嘉郡主的视线:“好在婆母已将此事处置妥当,魏家妹妹这几日闭门不出,想来也知错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替魏若兰辩驳,只是实话实说。
偏她语气真诚,听不出半点幸灾乐祸,反倒显出几分大度来。
柔嘉郡主眸光微闪。
她本想借这个机会敲打沈婉莹,让她下不来台。
谁知对方不接茬,反倒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倒显得她咄咄逼人了。
“将军夫人倒是大度。”柔嘉郡主皮笑肉不笑,“换作旁人,摊上这么个不知分寸的表妹,只怕早就头疼了。”
“郡主说笑了。”沈婉莹微微一笑,“魏家妹妹是婆母的远亲,臣妇不过是尽做嫂嫂的本分,管不着太多。”
言下之意:魏若兰是萧夫人的人,出了事也是萧夫人的责任,与她沈婉莹无关。
柔嘉郡主眸中闪过一丝阴沉。
这将军夫人,滑不溜秋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偏她还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起来……”柔嘉郡主话锋一转,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本郡主听闻,将军夫人的医术颇为不凡?连太医院的张太医都赞不绝口。”
沈婉莹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郡主过誉了,不过是家中长辈留了些医书,臣妇闲来无事翻看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哦?”柔嘉郡主挑了挑眉,“将军夫人这般自谦,倒让本郡主好奇了。那日秦王府设宴,将军夫人都能治好钱小姐中的毒——这可不是随便翻翻医书就能练出来的本事。”
此言一出,周围的女眷们纷纷交头接耳。
“将军夫人还会医术?”
“听说是安平郡主教养的,安平郡主通晓医理……”
“可这也太神了些,随便看看医书都能治病?”
沈婉莹面色如常,心中却飞速盘算着。
柔嘉郡主这招来者不善。她若承认医术高明,柔嘉郡主下一步必会追问师承来历,甚至质疑她一个闺阁女子抛头露面的正当性;她若否认,柔嘉郡主便能顺势说她故弄玄虚,欺世盗名。
无论怎么答,都是陷阱。
沈婉莹垂眸,片刻后抬起头来,神色坦然。
“郡主明鉴。臣妇确实不通医道,那日不过是恰好见过类似的症状,误打误撞罢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说起来,还要多谢秦王妃殿下的维护。若非王妃当众替臣妇正名,臣妇只怕要落下个‘信口雌黄’的名声了。”
她这番话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她提秦王妃,是提醒柔嘉郡主:那日的事,王妃已有定论,郡主再揪着不放,便是与王妃对着干。
柔嘉郡主面色微变。
她确实不敢公然反驳母妃的意思。那日母妃当众替沈婉莹说话,她虽心中不忿,却也不敢造次。
“将军夫人言重了。”柔嘉郡主收起方才的锋芒,语气淡了几分,“本郡主不过是随口一问,将军夫人何必如此紧张。”
“臣妇并不紧张。”沈婉莹唇边噙着淡淡的微笑,“郡主垂询,臣妇如实作答罢了。”
两人目光相接,一个试探,一个从容,竟是谁也没占到便宜。
这时,靖安侯夫人笑着走了过来,打破了僵局:“郡主与将军夫人聊什么呢?倒叫本夫人好找。快请入席吧,今日备了新鲜的龙井虾仁,诸位可别错过了。”
柔嘉郡主顺势转身,留下一句:“将军夫人,改日得空,本郡主再向你讨教。”
沈婉莹欠身行礼:“郡主客气,臣妇恭候。”
望着柔嘉郡主的背影,沈婉莹眸光微沉。
讨教?怕是要讨伐才是。
赏花宴散后,沈婉莹乘马车回府。
车帘半卷,窗外街市喧嚣渐远,她却无心观看。方才与柔嘉郡主的交锋,看似平局,实则暗流涌动。
柔嘉郡主不是善茬。
她先是借魏若兰的事试探,见她不接茬,又拿医术做文章,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有备而来。
而她那句“改日再讨教”,绝非客套。
“小姐。”翠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您方才和柔嘉郡主说话,奴婢在边上看着,都替您捏把汗。”
“怕什么。”沈婉莹靠回车壁,闭了闭眼,“她有她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秋霜扑哧一笑:“小姐这话倒新鲜。”
沈婉莹没有笑,眸中神色反而更深了几分。
柔嘉郡主背后是秦王府。秦王府与萧墨寒的嫌隙,她早有耳闻。当年秦王参萧墨寒“拥兵自重”的事,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那份弹劾的折子,在朝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萧夫人与秦王府暗通款曲,是想借刀杀人?
还是另有图谋?
沈婉莹一时理不出头绪,索性不再去想。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萧墨寒今日不在府中,去了城外大营点兵。
翠竹说她午间送茶点去书房时,萧墨寒正在与幕僚议事,眉头紧锁,似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沈婉莹心头微动,却也没有多问。
她回到自己院中,屏退了下人,只说想歇息片刻。
“小姐有事唤奴婢。”秋霜领着翠竹和冬雪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