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是数学公开课。
零几年的老式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着燥热的空气,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函数推导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落,中年数学老师的声音平稳枯燥,一遍遍拆解着题型步骤,萦绕在整间老式教室里。
课桌椅是掉漆的木质款,桌面布满历届学生刻下的划痕,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摊开的旧版数学课本上,泛着温暖又陈旧的光晕。
班里大半同学都低头认真记着笔记,笔尖沙沙作响,唯独沈砚有些出神。
他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抵在下巴上,视线看似落在黑板,眼底却一片空茫。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绕不开的生计难题。
零几年的高中,物价低廉,却也藏着最直白的窘迫。
一周五天半在校,十五顿正餐,家里固定只给五十块生活费。摊下来一顿饭三块多,在食堂只能啃白米饭、最便宜的素青菜,半点油水都沾不上。
他刚才挨个筛遍了所有赚钱的路子,最后无奈发现,全是死局。
没名气、没本钱、没手机、没外出自由。
他空有十几年的未来记忆,知道往后十年的风口、机遇、赚钱大势,可此刻困在高二的教室里,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动辄翻身的暴富机会,对现在的他而言,太过遥远。
眼下最迫切的,只是解决一日三餐的温饱,只是不想每一顿饭都精打细算、拮据度日,只是想拥有一点底气,不用连对喜欢的人好一点,都要被几块钱困住。
温柔真心不值钱,填不饱肚子,撑不起少年的心动。
越想越烦躁,沈砚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边角,一页崭新的书页,被他揉得起了细细的褶皱。
他全程走神,老师讲的重点一字没听进去,笔下的笔记本干干净净,只有开头随意画的几道凌乱线条。
坐在他侧前方的林知夏,悄悄回过头好几次。
平日里的沈砚,永远是班里最认真的那类人。
听话、专注、安分,上课永远紧跟老师节奏,笔记记得工工整整,眉眼温顺又沉稳,从来不会这般心不在焉。
可今天的他,从上课开始就愣愣的。
眼神涣散,思绪飘远,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着,周身那股温和松弛的气场,悄悄裹上了一层淡淡的沉闷。
少年低垂着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清瘦又安静,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林知夏心里悄悄泛起疑惑。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沈砚只吃青菜白饭,神色平静,却不像往常那般松弛,只是她当时没好意思多问。
这一节课,他更是彻底失了神。
熬到老师让大家自主刷题、当堂练习的间隙,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林知夏借着侧身翻书的动作,轻轻转过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询问:“沈砚,你怎么了?”
沈砚骤然回神,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眼前少女清澈温柔的眼眸上。
午后的光落在林知夏的睫毛上,软软的,暖暖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关切,没有半点试探和看热闹的意味。
“上课一直走神,你是不是不舒服?”林知夏微微歪头,小声追问,“还是哪里不开心啊?”
前世的沈砚,遇到这种窘迫,只会死要面子硬撑。
他会伪装从容,伪装不在意,把所有贫穷和难堪都藏在心底,宁愿自己默默挨饿、默默焦虑,也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窘迫,生怕被人看不起,生怕破坏自己温和体面的模样。
可重活一世,他早已没了那些幼稚的虚荣心。
穷不丢人,窘迫也不丢人。
死死硬撑、自我内耗,才最可笑。
更何况,此刻他对林知夏的喜欢是百分百真心。
他坦然对待这份心动,也坦然接纳自己当下的所有处境。
沈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敛去眼底的烦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淡淡的无奈,直白坦诚:“没不舒服,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呀?”林知夏更好奇了。
沈砚看着她澄澈的眼眸,没有遮掩,没有伪装,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困境:“我家里给的生活费太少了,一周就五十块。”
“五十?”林知夏瞬间愣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零几年的高中,大多数家庭给孩子的一周生活费,最少也有七八十,条件好的能有一百多。五十块,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少得离谱的数目。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算了算,小声惊呼:“一周十五顿饭对吧?五十块根本不够吃啊……你每顿饭都要省着花?”
“嗯。”沈砚坦然点头,神色平静,没有自卑,只有直白的无奈,“刚好卡在温饱线上,只吃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勉强够撑一周。稍微想吃点别的,就超支了。”
他抬眸看向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语气轻淡:“所以刚才上课走神,一直在琢磨,有没有适合高中生赚钱的法子。”
林知夏彻底怔住了。
她终于明白,中午沈砚餐盘里只有青菜白饭,不是不想吃肉,不是挑食,是根本舍不得,是没钱。
原来这个温柔耐心、事事从容的少年,背地里一直在为三餐温饱发愁。
看着沈砚清俊却带着几分单薄的侧脸,林知夏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软软的酸涩。
她一直觉得沈砚很好,温柔、耐心、脾气极好,待人真诚,是班里最让人舒服的男生。
可她从不知道,这样干净温柔的少年,竟在为几十块的生活费暗自焦虑、费心盘算。
阳光落在沈砚脸上,褪去了所有温柔的滤镜,只剩少年最真实的窘迫和清醒。
他不是抱怨家境,不是委屈诉苦。
只是坦然说出自己的现状,然后默默想着出路。
不卑不亢,坦荡通透。
林知夏抿了抿唇,看着他,轻声认真道:“那……会不会太辛苦了?五十块真的太少了。”
沈砚闻言,转头看向她,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意很淡,却干净又坦荡。
“辛苦倒谈不上。”
他只是不想再像前世那样,被贫穷困住真心,被体面困住自己。
这一世,他见一个爱一个,次次真心,不问长久。
但他想靠自己,守住每一个当下,守住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柔与热烈。
没钱,就自己挣。
窘迫,就自己翻盘。
零几年的风很轻,教室很静。
少女满心酸涩的关切,少年坦荡清醒的心事,悄悄藏在午后燥热的蝉鸣里。
沈砚看着眼前的林知夏,心底的心动依旧滚烫。
只是他更清楚了。
想要好好奔赴每一场心动,想要活得尽兴自由,他必须先挣出属于自己的底气。
五十块的窘迫,他必须亲手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