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当面试探

上午九点十五，瑞科集团总部大厦地下车库。

地下一层通风系统持续送出低温风，汽车尾气混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尘土味道，在立柱之间来回打转。

秦雪站在B3区电梯口，指尖捏着一本黑色封皮纸质工作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没有烫金logo，就是市面上随处可以买到的普通办公款。

本子里大半页面写满智慧乡村配套项目的调研记录、预算测算表格，只有少数几页夹层，夹着打印截图，全部做了二次折角隐藏。

她身上穿一身深灰色通勤西装套裙，没有佩戴夸张首饰，脚上一双低跟黑色皮鞋。

前一天晚上，她在自己家中私人笔记本上面，反复梳理过今天要跟周瑞安汇报的全部内容。

哪些话可以明说，哪些信息只能点到为止，什么时机抛出赵明远相关话题，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电梯轿厢抵达，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轿厢里面没有其他人，秦雪迈步走进去，按下顶层总裁办公区楼层按键。

镜面轿厢内壁映出她的影子，脸色偏白，眼底带着一层淡青色。

过去这半个月，她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个整夜。

办公室电脑被后台监控这件事确认之后，每一次点开内网系统，敲击键盘，她心里都清楚，键盘输入的每一行字符，屏幕展示的每一张报表，都会被另一台服务器完整留存备份。

走到顶层办公区，外面开放式工位坐满秘书、行政人员。

打印机持续运转，纸张一页页吐出来，大多都是二次招标相关文件，还有税务稽查发来的资料调取回执。

走廊里来往员工脚步放轻，说话音量压得很低。

智慧乡村项目二次招标悬而未决，子公司又迎来税务上门核查，整栋大楼高层区域，气氛绷得很紧。

周瑞安的专属办公室在走廊最靠内侧，厚重实木门，门外设置独立秘书工位。

秘书看见秦雪过来，从工位椅子上直起身子。

“秦总监，周总现在有空，已经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你可以直接进去。”

秦雪微微点头。

她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门外几秒，目光扫过走廊两头的监控摄像头。

摄像头安装在吊顶边角，黑色半球外壳，角度刚好覆盖办公室门口全部进出人员。

这些设备属于集团统一安防系统，理论只记录人员进出画面。但秦雪手上留存的监控日志副本显示，周瑞安的亲信，有权调取顶层走廊任意时间段录像。

抬手，指尖叩击门板，三声，节奏平稳。

里面传来周瑞安的声音。

“进来。”

推开实木门，办公室空间宽大。

落地玻璃窗占满整面墙体，窗外是城市连片高楼。室内光线充足。

巨大深色实木办公桌摆在房间靠内侧，桌面摆放笔记本电脑、纸质文件夹，一只陶瓷茶杯，还有一台座机。

墙边立着高大文件柜，柜门紧闭。

周瑞安坐在办公椅上，身上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中部。他手上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面前摊开厚厚一叠纸质文档，都是税务稽查组发来的资料清单。

他抬眼看向进门的秦雪，把签字笔搁在文件表面。

“坐。”

办公桌对面摆放两把会客软椅。秦雪走到其中一把椅子，侧身坐下，黑色笔记本摊开放在自己腿上。

办公室房门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两三厘米宽缝隙。

这不是秦雪做的。是周瑞安方才示意秘书，门保持半开。

高层谈话不彻底闭合房门，算是一种姿态。代表谈话内容不涉及最高等级机密，同时，门外秘书、路过人员，可以隐约听见一部分对话声响，杜绝密闭空间私下串供的嫌疑。

秦雪心里清楚这个小动作背后的用意。

她翻开腿上笔记本，翻到提前标记好的页面。

“周总，我过来，主要汇报两块内容。第一块，智慧乡村二次招标，下面各个投标合作方递交的预审材料，我这边全部收齐，初步筛完一轮。第二块，针对子公司税务核查，投资部这边经手项目的全套立项、审批、付款凭证，我安排手下全部整理完毕，可以随时移交稽查组调取。”

周瑞安身体向后，靠在办公椅靠背上面。

他伸手拿起桌面陶瓷茶杯，揭开杯盖，茶叶在杯底沉浮。轻轻抿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原位。

“二次招标，那两个副总，最近动静不小吧。”

这句话问得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秦雪指尖落在笔记本纸面印刷线条上。

“评审会议当场撕破脸之后，两边没有停下动作。各自找不少中层、项目负责人私下沟通，都在争取更多人站到自己这边。部分下游合作商，已经收到来自两边不同口径的暗示。”

周瑞安点头。

“意料之中。两个人盯着这个百亿配套项目太久，手里都握着资源，谁都不肯松手。”

他伸手翻动桌面上税务相关纸质材料，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税务那边，现在盯着的，只是几家外围子公司。不要让火势往上蔓延到集团主体。投资部交出去的资料，全部严格按照档案库归档版本往外拿，不要额外附带上任何内部草稿、修订版本。”

秦雪等的，就是这句铺垫。

她顺着话头往下接。

“我已经叮嘱档案室的人，对外调取，只输出归档定稿文件。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要跟周总确认。部分跨子公司的付款流水，不少审批流程，当初是赵明远总签字确认。稽查组后续很有可能顺着流水线索，点名要调取赵明远经手的全套项目卷宗。”

话音落下去。

办公室里面安静一小会儿。

窗外远处传来城市车流微弱轰鸣，隔着双层玻璃，音量压得很低。

周瑞安手指在办公桌木质桌面上，缓慢敲了两下。

嗒，嗒。

节奏不快。

“赵明远很快就要回国。”

他没有回避话题，直接点出来。

秦雪保持坐姿不变，脸上不露出惊讶神色。这件消息，她是通过内部行政出差报备变动，悄悄获知。

集团高层人员出入境，会在行政系统留下备案记录。普通中层没有权限查看全部，但投资总监岗位，可以看到一部分公开报备条目。

“我收到风声，口岸那边，已经收到税务协同的协查通知。他飞机落地，就要接受问询。”秦雪说。

周瑞安目光落在桌面散乱文件上面，没有看向秦雪。

“他自己踩出来的麻烦，自然该由他自己去应对。”

这句回答，没有半分要出手保全赵明远的意思。

没有说要帮忙周旋，没有说会调集集团资源帮他洗脱涉税嫌疑。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人和麻烦划分到一块。

秦雪心里，之前诸多猜测，这一刻得到确认。

弃子。

一旦税务核查压力继续往上扩大，赵明远，就是那个被推出去扛下全部罪责的人。

但她没有把这份确认摆在脸上，继续维持工作汇报状态。

“赵明远手上经手过大量跨子公司合同、离岸相关前期筹备文档。很多文件，只有他本人掌握完整版本。人一旦被问询，心理压力上来，很难预判会说出什么内容。”

周瑞安这时抬眼，视线直直对上秦雪。

“所以，才更要把边界划清楚。哪些业务属于他个人主导，哪些是集团层面统一决策，卷宗档案，要分得明明白白。”

这句话里面的暗示已经足够直白。

后续整理档案的时候，要做切割。把大量灰色操作，归类到赵明远个人权责范围，和集团高层、周瑞安本人剥离开。

秦雪拿笔，在笔记本空白位置写下两行无关紧要的招标参数，笔尖划过纸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一点现实难处。部分老项目原始审批单据，去年做档案数字化扫描的时候，出现过版本替换。纸质原件归档库，电子备份服务器，两份文档，内容不完全一样。如果稽查组要求比对纸质原件和电子档案，这里会出现解释不清的矛盾。”

这是一次试探。

她手上握着被替换掉的原始审批单证据，现在，只是拿档案版本冲突这件事，抛出一个皮球。

观察周瑞安会给出什么回应。

周瑞安眉头极轻地收拢一瞬，很快松开。

“档案库的事，交给行政和法务去处理。投资部只负责提供你们业务条线手里留存资料，版本差异问题，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不用你去操心。”

他轻巧把话题推开，不接这个烫手的问题。

不讨论单据是谁替换，不讨论矛盾怎么产生，直接把这件事划分到秦雪权责之外。

秦雪没有继续死咬这个点。

逼得太紧，容易引起对方高度警觉。今天过来的目的，只是确认态度，不是当场对峙摊牌。

她翻过笔记本一页。

“行，档案版本问题，我就不深度介入。再说回二次招标，现在两边副总互相牵制，项目推进效率很低。后续集团打算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定这次招标最终结果？”

周瑞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办公桌台面。

“招标流程，表面必须做到完全合规。该走的评审、打分、公示步骤，一步都不能少。至于最终花落谁家，要看后续各方提交方案实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上去完全尊重公开竞标规则，但内里藏着操纵空间。

秦雪心里清楚，所谓看方案实力，最后还是要看背后利益交换。

“还有一桩事，集团IT部最近人手调动幅度很大。不少原本负责系统运维、数据安全的技术人员，被临时抽调出去处理别的专项。”秦雪转换话题。

这是她有意绕到李薇那封加密邮件的方向。

周瑞安指尖捏起桌上的陶瓷茶杯，杯盖转动，发出轻微摩擦声响。

“有一份外部发来的加密附件，一直无法解密。找了外部解密工作室，内部技术团队轮番测试，都打不开。抽调一部分IT人力，在处理这件事。”

他没有隐瞒人员调动的缘由。到现在，集团中层已经有不少人听见茶水间流传的小道消息，再遮掩，已经没有意义。

“附件来源清楚吗？”秦雪问。

“三年前离职的项目组程序员，李薇。”周瑞安直白报出名字，“邮件正文空白，附件高强度硬件绑定加密。没有密钥，强行暴力破解，有直接损毁全部内容的风险。外部机构不建议继续高功率扫描。”

“那现在打算怎么处置这份邮件。”

“维持低频率循环扫描，不加大运算功率，赌极小概率能够匹配密钥。同时，行政、人力多渠道查找李薇现在的下落。户籍、租房、社交账号，全部查过，这个人，几乎把全部实名痕迹抹干净了。找不到。”

周瑞安语气里面听不出情绪起伏。可秦雪能看出来，这件事压在他心上。

方才翻看税务文件的时候，他有两次短暂走神，视线飘向电脑屏幕，就是想到这一封悬在头顶的加密邮件。

“如果一直找不到人，也解不开文件呢。”秦雪继续追问。

周瑞安把茶杯放回桌面。

“那就只能被动等着。我们没有办法预判，附件里面到底存放哪些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份东西，会以什么途径流出去。”

这句话，带着一种被动的无力。

一向牢牢掌控局面的周瑞安，也遇上自己完全拿捏不住的变量。

秦雪在本子上面随便写了一个预算数字，笔尖停顿。

“这份密件，会不会和赵明远手上掌握的材料，存在关联？”

周瑞安摇头。

“不好判断。有可能记录当年风控项目事故细节，也有可能是别的项目内部材料。一切都是猜测。”

办公室门外，传来高跟鞋踩踏地板的声响。

秘书端着一杯热水，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半开的房门。

“周总，您的热水。”

“拿进来。”

秘书推门走进，把玻璃杯放到办公桌边角，转身退出去，房门依旧维持那道缝隙。

短暂的打断，让房间里面对话节奏慢下来。

秦雪借着这个间隙，快速在脑子里复盘刚刚全部对话信息。

第一，赵明远回国落地就会被税务问询，周瑞安已经打定主意牺牲此人，切割干净责任。

第二，对于被替换的原始审批单据，周瑞安选择回避，把麻烦推给法务行政，不想和秦雪讨论真相。

第三，李薇加密邮件依旧无解，寻人、解密两条路径全部走不通，只能被动悬着，这件未知威胁持续消耗集团IT技术人力。

第四，二次招标，表面走合规流程，背地里依旧准备操纵结果。

几条信息全部对上自己前期拿到的证据碎片。

“税务稽查组，后续很有可能要来投资部办公区现场调取硬盘、内网操作日志。”秦雪重新开口，“我这边，已经安排手下，把近三年项目全部操作日志做归档备份。防止设备临时出故障，原始记录丢失。”

这是一句带有试探的话。

她在告诉周瑞安，自己正在备份日志。而这些日志，里面包含大量后台监控抓取记录，可以证明，她的办公设备长期被集团后台监视。

周瑞安眼神微微一动。

“正常工作流程，该备份就备份。配合稽查，是各个部门本分。”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可秦雪捕捉得到，一瞬间的戒备。

他听出来，这句话背后藏着一层别的意味。只是当下税务压力、加密邮件、高层内斗几件大事堆在一起，他暂时不想，也不能，立刻对秦雪动手。

现在再清理秦雪，等于又多出一桩内部动荡。眼下瑞科经不起再多一层内乱。

“我这边汇报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这些。二次招标预审清单纸质版，我留在秘书工位，后续周总可以抽空过目。”秦雪合上黑色笔记本。

双手握住笔记本，搁在自己膝盖上，准备起身。

“秦雪。”周瑞安开口叫住她。

秦雪动作停下，没有站起来，转头看向办公桌后面的男人。

“现在集团处境复杂。外面有税务核查，内部有项目争夺，还有一份来路不明的加密文件悬在头顶。这个阶段，稳住，最重要。投资部是集团核心板块，不要卷进乱七八糟的派系纠纷里面。”

这番话，听上去像是高层对下属的叮嘱。

但里面带着敲打。

不要到处搜集证据，不要搅和进高层博弈，安分守己。

秦雪语气平稳回应。

“我清楚自己的岗位本分。投资部只做项目评估、立项跟进。不会掺和高层之间的矛盾。所有工作，全部留痕归档，一切按集团规章制度执行。”

这句话，是软钉子。

一切按制度执行，就意味着，如果制度被人篡改，违规留下痕迹，那些记录，就会实实在在保存下来。

周瑞安盯着她看两秒，没有再接话。

“行，你先出去忙。”

秦雪从会客椅起身，抱起黑色笔记本。

脚步平稳走向办公室大门，跨过门缝，走出房间。

身后实木门被秘书从外面轻轻拉动闭合。

隔绝办公室内部空间。

走到顶层走廊，外面工位上依旧一片忙碌。打印机不停吐出纸张，行政人员抱着厚厚档案盒快步穿梭。

秦雪没有直接坐电梯下楼。

她走到走廊尽头，一处消防通道安全门。

推开安全门，消防楼梯间，没有监控摄像头。

厚重金属门关上，把外面办公室所有声响隔在另一头。

楼梯间空气清凉，墙面是简单水泥刷漆。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绿光。

这里是整层楼为数不多，不会被安防录像覆盖的角落。

秦雪靠在冰冷墙面上，做了两次缓慢的深呼吸。

方才那一场面谈，全程表面都是正常工作汇报，每一句对话底下，全是互相试探，互相摸底。

她把怀里黑色笔记本翻开。

跳过前面招标、预算记录，翻到夹层。

夹层里面夹着数张打印截图。

截图是后台监控系统的访问记录，一条条记录着，什么IP，什么时间，访问过自己办公电脑里面哪些文档。

时间戳精确到秒。

这些，是她手上自保的底牌。

今天和周瑞安对话得到的全部信息，没有写在本子上。她不留下任何纸质记录，只全部记在脑子里。

赵明远回国即会被推出去当弃子。

周瑞安明知档案版本存在冲突，刻意回避真相。

李薇加密邮件无解，持续消耗内部人力。

集团当下内外交困，暂时没有余力对付自己。

现在，是证据分层备份最好的窗口期。

不能等。

一旦税务风波告一段落，加密邮件危机如果得到解决，腾出手来，下一个目标，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秦雪指尖划过截图打印纸边缘，随后把夹层重新折好，合上笔记本。

她在楼梯间停留不到三分钟，推开消防通道门，重新回到顶层办公区。

沿着走廊走向电梯口。

按下下行电梯按键，等待轿厢上来。

电梯到达，金属门滑开。秦雪迈步进去。

镜面映照出她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轿厢向下行驶，一层一层数字跳动。

办公区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投资部、法务、行政，各个部门都在处理税务稽查的资料调取需求。纸质档案一箱箱从地下档案室搬出来，堆放在走廊边角，几名外勤员工蹲在地上，按清单清点编号。

秦雪隔着办公室玻璃窗，看着外面忙乱的人影。

委托实习生寄送证据托管文件袋的消息已经发出去。

实习生拿到文件袋的时候，只扫了一眼外层标签，标签印刷的是《智慧乡村项目前期调研备份》，看不出半点异常。小姑娘抱着袋子，搭乘集团对外通勤班车前往恒信律所，全程不会和任何人提起这份存储介质的真实内容。

这套隔离，就是为了切断溯源链条。

就算日后有人追查证据外流，最多查到一名不知情实习生，再往下就断了线索，牵扯不到秦雪。

她收回目光，重新切回电脑屏幕上那一套诱饵假账表格。

鼠标缓慢滑动，点开其中几张成本明细表，刻意停留较长时间。

后台监控程序依旧在无声抓取屏幕画面与全部键盘操作记录，远端的接收服务器，会把这一批伪造的财务数据完整归档。

周瑞安手下负责监控的人，看到这些表格，只会认定已经拿到秦雪做假账的实据。

但秦雪心里清楚，这只能当作缓冲。

诱饵骗得了一时。一旦税务深度核查集团账目，这套假账一经比对就会败露，反过来变成扣向自己的罪证。留给她的安全窗口期很短。

她拿起桌上座机，拨通档案室内线。

“我秦雪。之前数字化扫描留存的旧版项目审批文件，把20‑22年度智慧乡村子项目全部纸质原件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不要电子拷贝，只要纸质卷宗。”

听筒那头档案室管理员应下。

挂掉电话，秦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落地窗外，城市楼宇层层叠叠，马路上车流如同细密的水流不停涌动。

瑞科这栋外表光鲜的大厦，内里早已布满裂痕。

高层派系互相猜忌，资金输送的漏洞藏在一份份档案缝隙之间，一份解不开的加密邮件悬在所有人头顶，赵明远归国倒计时一天天缩短，弃子的剧本已经写好大半。

每一行签字，每一处日期，纸上流程看着齐全。只有秦雪清楚，电子系统留存的，是另一套篡改过的版本。

就算手上握有被替换的审批单据、后台监控日志，这些东西，也只能够用来自保。

仅凭这些，掀不动周瑞安。

想要真正撕开口子，还需要外面的力量。

她不能主动联系外界，一旦通讯留下记录，就等于把把柄亲手递到对手手里。只能静待外部的线索自己撞开缺口。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档案室两名工作人员，推着小型档案推车走进来。车上摞着半人高的纸质卷宗，封皮布满岁月留下的泛黄痕迹。

“秦总监，您要的卷宗送过来了。”

“放这边。”秦雪指了指办公室靠墙空余台面。

档案推车停下，两人把一摞摞厚重档案搬落下来。纸张老旧的气息在空气散开。

工作人员交接完毕便退出去，关上办公室房门。

房间只剩下秦雪一个人。

她弯腰，随手抽出其中一册卷宗。翻开，一页页都是当年项目签字审批原件。

目光扫过上面赵明远的手写签名，还有多处周瑞安的复核签章。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秦总监，二次招标的部分合作商代表，已经到楼下接待大厅，希望能预约时间过来拜访您。”门外是手下员工的声音。

“我知道了。”秦雪应答一声，把桌面屏幕切回到公开的招标预审表格页面，“让他们先在接待室等候，我处理完手上的档案工作，再安排时间见面。”

“好。”

门外脚步声走远。

秦雪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一套诱饵假账表格。

监控程序依旧在后台无声运转。

这场博弈，还在持续僵持。

城中村，傍晚。

林泽跑完当天全部外卖订单。

电动车停在巷口，车身上沾满一路奔波的尘土。

平台订单结算信息推送至手机，他简单核对一遍收入，直接锁屏。

傍晚的城中村烟火气更重。街边小炒摊支起铁锅，油烟升腾，锅铲碰撞叮当响。下班、收工的人挤满窄窄街巷。

他没有立刻回阁楼。

绕到楼下那家小超市。

超市老板正蹲在门口清点当天的进货单据。看见林泽过来，抬了抬头。

“今天跑单跑够久。”

“城西几个物流仓订单多。”林泽靠住门框，声音压得很低，“瑞科那边，最近有没有外包的人过来闲聊。”

老板把单据折好塞进塑料袋。

“下午有个行政外包小姑娘过来买饮料，随口唠两句。说大厦里面忙疯，档案室档案搬来搬去，顶层办公室，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提了一嘴，有实习生被安排送一份文件去外面律所，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标签写的项目调研。”

林泽指尖轻轻摩挲裤缝。

送材料去律所证据托管。

不用多问，他就能推出来是秦雪的动作。

这一步，在推演的分支之内。

“别的还有吗？”

“没了，人家就说了这点，不敢多讲，怕丢饭碗。”老板摇摇头，转身整理货架。

林泽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从小超市拿了一包廉价饼干，付完钱转身离开。

缓步走回自建房楼道，踩着吱呀作响的铁制楼梯往上。

推开阁楼房门，先把半袋米面再次抵死门板。

屋内依旧闷热潮气。他拉开遮光布一半，晚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子。

坐在硬板床边，脑子里梳理刚刚获取到的这条市井碎片。

秦雪选择第三方律所托管证据，是很稳妥的一步。

但风险同样存在。

第一，律所内部人员并非绝对可靠，如果瑞科愿意付出代价，存在渗透调取托管资料的可能性。

第二，证据只是做了公证托管，不等于直接递交监管机构。只要秦雪本人不主动交出，这些材料就一直躺在律所的档案库，发挥不了作用。

她只是在自保，不是在进攻。

林泽拆分两条风险，一条条在脑中过。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今天连续多次推演，已经临近中度反噬的临界点。

他没有继续深挖更多可能性。

再强行运算，鼻腔出血的症状会再次加重。

走到墙边，确认两块加密硬盘依旧稳妥封存在水泥暗槽。所有纸质推演碎纸，前一晚已经全部处理干净。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查获的物证。

他撕开饼干包装袋，慢慢啃着饼干，望向窗外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

赵明远归国的日子越来越近。

机场口岸、税务协查的整套流程已经就位。

周瑞安心里已经做好抛弃盟友的打算，就等着对方落地，把全部脏水往赵明远身上倾倒。

但林泽很明白。

就算赵明远被限制出境，就算税务咬住他的涉税问题，仅凭目前掌握的线索，最多只能锤死几家空壳公司虚开发票。

距离击穿周瑞安，还差很远。

李薇那份加密邮件依旧锁死，拿不到里面的内容，就缺少最关键的内核证据。

现在所有动作，全部只是铺垫。

不能急。

老六的打法，就是等待对手自己犯错，自己内部炸开裂痕。

主动出手，就容易留下痕迹，引火烧身。

市中心商业咖啡馆。

天色已经暗下，室内灯光全部亮起。

苏曼合上自己的布艺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满一条条走访得来的传闻，却没有一份可以直接提交报社或者监管部门的实物证据。

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匿名消息发来，信息很短。

「赵明远近日入境，口岸税务已有协查预案。」

发送账号是一次性临时账号，发送之后立刻注销，无从溯源。

苏曼盯着屏幕看了数秒。

她不知道这条消息是谁发来。

有可能是瑞科内部心存顾虑的员工，也有可能，是那个青石村网吧里见过的男人。

她尝试回复询问对方身份，消息发送失败，对方账号已经失效。

苏曼把这条信息，用笔抄录到笔记本的空白角落，没有截图留存手机。

抄完之后直接删除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她端起已经彻底冷却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苦味铺满舌尖。

赵明远回国，税务介入。

这是一个突破口。

但她手上只有民间传闻，没有对公流水、卷宗材料，就算跟进报道，也只能写模糊的行业猜测，拿不到实锤，还会提前打草惊蛇。

贸然发文，只会被瑞科的公关直接压下，消耗掉自己手里仅剩的报道权限。

苏曼把笔记本收进挎包，起身离开卡座。

推开咖啡馆玻璃门，夜晚的冷风迎面扑到脸上。

街道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走访计划。打算明天，去找早年和赵明远表弟的壳公司合作过的供货商碰碰运气。

能不能拿到东西，完全未知。

瑞科顶层高管办公室。

夜色降临，大厦大部分楼层员工已经下班离开，只有高层区域、法务部、IT运维部还亮着成片灯光。

周瑞安没有走。

办公室桌面摊开一大堆税务稽查的回执、二次招标的评审资料。电脑屏幕，浏览器页面停留在那一封三年前收到的李薇加密邮件。

邮件正文依旧空白。附件图标锁死，灰暗不动。

IT部按照要求，维持低功率循环扫描，屏幕右下角弹出运维人员的工作汇报弹窗。

【持续扫描完成，未匹配密钥，附件无损坏。】

周瑞安盯着弹窗，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

白天秦雪过来面谈的每一句话，此刻又在脑子里过一遍。

档案版本冲突、IT人力抽调、赵明远即将归国、秦雪提到的日志备份。

秦雪说话滴水不漏，全部以工作汇报作为外壳，但字里行间处处藏着分寸与试探。

他能感知到对方手上握着东西，却抓不到实实在在的把柄。

眼下内忧外患堆在一起，税务压在头上，两个副总为项目斗得不可开交，加密邮件如同悬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

这个节点，动秦雪，等于再点燃一场内部大火。

得不偿失。

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等到熬过赵明远这一轮风波，把税务核查的火势控制在子公司层面，再腾出手处理内部隐患。

周瑞安拿起桌上座机，拨通心腹助理的内线。

“盯好律所那边所有对外的资料托管业务。重点关注近期从投资部流出，委托外部保管的存储介质。不要强行抢夺调取，只做登记、记录流向。”

听筒那头助理应声记下指令。

挂断电话。

周瑞安望向落地窗外城市万家灯火。

赵明远的航班，还有三天落地国内。

一张大网，已经悄悄张开。

只是网里面，猎物和猎人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