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的气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左千秋半跪在火山口狭窄的岩台上,掌心的皮肤已经和最后一枚阵眼钉粘在了一起。他咬着牙,把那根刻满符文的铁钎往岩缝里狠狠一按,撕拉一声,手掌的皮肉被扯下一块,血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还差两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
火之星使就悬在头顶上方不到十丈的位置,那个由纯粹烈焰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正缓缓转动,仿佛在审视这座火山里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左千秋屏住呼吸,将身体贴紧岩壁,烧伤的皮肤蹭到滚烫的岩石表面,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敢停下来。
反相阵法已经激活了七成,阵眼嵌入的位置全是他当年在天衡司档案里反复推算过的节点——那些星使的本源能量节点,就像人体的穴位,只要切断其中一半,火之星使的力量就会暴跌。问题是,这个阵法需要活人作为引信,而他,就是那个唯一的活人引信。
左千秋摸了摸腰间那瓶毒药,瓶身已经被高温烤得烫手。那是他特意调配的腐骨散,喝下去之后,体内残留的星使能量会被强行激发,形成一次小范围的灵力爆燃。这种爆燃足以点燃反相阵法的核心,代价是施术者会在三分钟内被自己的血烧干。
“也算是个体面的死法。”他咧嘴笑了笑,嘴角的皮肤已经被热气烤得裂开,渗出血珠。
火之星使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岩浆里震动翅膀。左千秋心头一紧,知道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他不再犹豫,拧开瓶盖,仰头把毒药灌进喉咙。
药液入喉的瞬间,胃里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左千秋整个人弓起身体,青筋暴起,眼眶几乎要裂开。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多年的星使能量正在疯狂翻涌,像是被惊醒的野兽,试图撕开他的五脏六腑逃出来。
“别急着走,帮我个忙。”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住最后两处阵眼的位置,将体内那股狂暴的灵力强行压向掌心。
阵法亮了。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岩台边缘炸开,沿着预先刻好的符纹迅速蔓延,转眼间笼罩了整个火山口。火之星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身形猛地拔高,试图逃离这片区域,但反相阵法已经锁定了它的本源能量,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丝从岩壁中射出,缠住它的四肢和躯干,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它死死拽住。
火之星使的力量被强行抽取,化作一道道刺目的光流,沿着阵纹涌入左千秋体内。这不是恩赐,是惩罚。那些能量太过狂暴,左千秋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鲜血从裂缝中渗出,又迅速被高温蒸发,留下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还差……一点……”他嘶吼着,将最后一处阵眼钉入岩缝。
轰!
整个火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锤砸中,岩浆从裂口处喷涌而出,滚烫的液体溅落在岩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之星使的力量被削弱了一半,它发出痛苦的嘶吼,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左千秋也到了极限。
他跪在岩台上,身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衣服早已化为灰烬,皮肤上全是焦黑的烧伤,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只剩下火之星使那扭曲的身影在他视线里不断晃动。
“好歹……把这事干成了……”他喃喃道,身体向前一倾,朝着岩浆池栽去。
就在这时候,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苏砚的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里,那张一向冷冰冰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她咬着牙,把左千秋拖回岩台,一脚踹开旁边一块滚落的碎石,迅速从腰间抽出几根银针,扎进他胸口和脖颈的穴位。
“别死。”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左千秋想笑,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砚的双手被高温烫得红肿,但她毫不在意,快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乳白色的药丸,塞进左千秋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暂时压制住他体内翻涌的火毒。
“千年寒玉粉,能撑一刻钟。”苏砚一边说,一边用银针封住他心脉周围的穴位,手法快得几乎看不清,“之后你要是还活着,我就当你是条汉子。”
左千秋的意识已经快要彻底沉入黑暗,但听到这句话,他硬是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那……我争取……当个……汉子……”
苏砚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她环顾四周,岩台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岩浆已经开始从裂缝中涌出,再过不了多久,这片区域就会被彻底淹没。她必须尽快带着左千秋离开这里。
但问题是他现在根本动不了,烧伤面积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贸然搬运只会加速死亡。
“该死。”苏砚低声骂了一句,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黑色的布条,上面画满了守陵族的符文。她把这卷布条裹在左千秋身上,然后用银针固定住,布条接触到皮肤的地方,立刻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暂时止住了血液渗出。
火之星使的嘶吼声越来越远,它被反相阵法困住,暂时无法追击,但阵法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苏砚知道时间紧迫,她深吸一口气,把左千秋扛在肩上,踉跄着朝火山口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脚下的岩石不断开裂,岩浆从裂缝中涌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毒气,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部在燃烧。苏砚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他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走出火山口的时候,苏砚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左千秋从她肩上滚落,摔在旁边的碎石堆里,发出一声闷哼。
“还能动吗?”苏砚喘着粗气问道。
左千秋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苏砚心里一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抽出最后一根银针,对准左千秋头顶的百会穴扎了下去。
银针入穴的瞬间,左千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色的血块。血块落在地上,竟然还在冒着热气。
“我……还活着?”左千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半条命。”苏砚冷冷地说,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剩下半条,得看你自己想不想活了。”
左千秋躺在碎石堆里,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苏砚,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苏砚正在包扎手上的烫伤,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说。”
“当年我出卖天衡司,不是因为贪生怕死。”左千秋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因为我妹妹……被幽楼的人抓了。他们拿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她炼成活体兵器。”
苏砚的手停住了。
“我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左千秋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随时会断掉,“幽楼的人告诉我,只要我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会放了我妹妹。但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根本没打算放人……我妹妹被送到了断魂崖,被改造成了他们的兵器。”
他说到这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滴在碎石上。
“我一直想赎罪,但不知道该怎么做。”左千秋睁开眼,看向苏砚,“这次,我算是赎了一点吗?”
苏砚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她握住左千秋那只焦黑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算。你妹妹的事,我会想办法。”
左千秋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苏砚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山口,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原谅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