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大殿里烛火摇曳,苏砚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龙允正蹲在柱子后面检查背包里的符纸,余光瞥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他顺着苏砚的目光看过去,大殿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中年女人,面容温婉,眼角带着浅浅的细纹,正朝苏砚伸出手。
“小砚。”
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过柳梢,带着无尽的慈爱与思念。苏砚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龙允瞳孔猛地一缩,翻身跳起来,一把拽住苏砚的胳膊:“别看!是幻术!”
但苏砚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整个人被那身影攫住了魂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迈。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是她母亲的脸,是她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再也触碰不到的脸。
“小砚,妈好想你。”那女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哽咽,“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苏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龙允能感觉到她手臂上的肌肉在剧烈颤抖,那是理智和情感疯狂拉扯的结果。
“她不是你妈!”龙允吼了一声,用力把她往后拽,同时朝旁边喊,“青鸾!火符!”
青鸾反应极快,从腰间抽出三张赤红色的符纸,指尖一捻,符纸瞬间燃起灼热的火焰。她手腕一抖,三道火符呈品字形飞向那白衣女人。但在火符即将命中的瞬间,那女人周围的水汽突然凝聚成一堵透明的墙,火焰撞上去嘶嘶作响,蒸腾出大片白雾。
那女人纹丝不动,依旧朝苏砚伸着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小砚,你不认得妈了吗?”
苏砚浑身一颤,她那被龙允拽住的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甩开龙允的手,朝幻影扑了过去。龙允心里一沉,这丫头平时看着冷静,可一旦碰上她妈的事,那就是她唯一的死穴。
他来不及多想,催动体内的龙气,触痕感知瞬间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异常浓重的水汽,那些水分子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心编排过,在幻影周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折射面。龙允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清了——那些水汽才是幻术的核心,只要蒸干它们,幻影自然瓦解。
“青鸾!别打她!”龙允吼道,“打她周围的水汽!用高温火符,范围覆盖!”
青鸾立刻会意,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叠符纸,那是她平日舍不得用的烈焰符。她咬破拇指,在符纸上飞快画了几道血纹,然后猛地往空中一抛。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直径两米的火球,灼热的气浪瞬间充斥着整个大殿。
那白衣女人的身影在烈焰中开始扭曲变形,脸上的笑容碎裂成无数碎片,最终化作一片白雾消散。苏砚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龙允走过去,一把把她拽起来:“清醒了没有?”
苏砚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沙哑:“我知道那是假的,可她太像了,连手上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
龙允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没留情:“你妈死了,早就死了,不管那幻影多像,她都不是你妈。你要是真被她拐进去,咱们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苏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冷冽的笑声,那笑声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龙允转头,看见大殿门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容貌精致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得像深海里的寒冰。
“有点意思。”水之星使慢悠悠地说,“居然能识破我的水月幻术,看来你身上那点龙气不算废物。”
龙允嘿嘿一笑,手指在背后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青鸾和江野准备撤退:“废物不废物的,得看跟谁比。跟您老人家比,我们确实就是渣渣。不过您这招也太损了,拿人家妈出来吓唬人,不怕折寿?”
水之星使没有接话,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那水珠在烛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重,仿佛承载着整片海洋的力量。
龙允的脸色变了,他感受到空气中所有的水汽都在疯狂朝水之星使指尖汇聚,那股力量庞大到让他头皮发麻。他猛地转身,朝众人吼道:“跑!快跑!”
话音刚落,水之星使冷笑一声,那滴水珠轰然炸裂。
古寺的墙壁在瞬间被巨大的水压撕碎,狂暴的水龙卷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从深海苏醒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龙允只来得及撑起一层薄薄的龙气屏障,把身边的几个人罩住,然后整个人就被水流裹挟着撞向墙壁。
砖石碎裂的声音、木梁断裂的嘎吱声、水流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拼命维持住屏障,感觉到那股水压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递增,仿佛要把他的骨头碾碎。
“往高处走!”龙允嘶吼着,嘴里灌进了一口咸腥的水,呛得他直咳嗽。
江野背着受伤的队员,一脚踹开被水流冲歪的门板,硬生生在废墟中开辟出一条路。青鸾在旁边不断扔出火符,利用火焰爆炸的反冲力推开逼近的水流。苏砚跟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古寺大殿已经彻底消失在洪水中,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汪洋。
水之星使站在水龙卷的顶端,白衣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狂舞,像一尊冷酷的女神俯瞰着蝼蚁般的他们。她抬手一挥,三道水柱从不同方向射向龙允的队伍,速度快得像出膛的炮弹。
龙允瞳孔一缩,一咬牙,把体内的龙气全部灌注到双脚,猛地蹬地跳起,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躲过了第一道水柱。但第二道水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划破了他的工装,带出一道血痕。
“操!”龙允骂了一声,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野已经冲到了前方的岩石区,那里地势较高,水流暂时淹不到。他把受伤的队员放下,转身朝龙允伸手:“快点!”
龙允回头看了一眼,水之星使正缓缓降落到水面,她的脚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滔天的压迫感。
“妈的,这娘们儿是铁了心要弄死我们。”龙允一边骂,一边拼命往岩石区跑,身后的水流像长了眼睛一样紧追不舍。
就在他快要跑到岩石区的瞬间,脚下突然一软,一块松动的石板被水流冲走,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水里栽去。龙允心里一凉,闭眼等着被水流卷走,但下一秒,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苏砚。
她趴在岩石边缘,一只手扣着石缝,另一只手死死拽着龙允的领子,脸憋得通红:“你他妈倒是使点劲儿啊!”
龙允被她拽得脖子勒得生疼,但顾不上那么多,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苏砚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拖上了岩石。两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湿透,喘得像两条快死的鱼。
身后的水流却突然停止了追击。
龙允翻身坐起来,看见水之星使在水龙卷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欣赏一群垂死挣扎的猎物。
“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她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会让你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我的允许,你们连一滴水都喝不到。”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漫天水雾中,只留下一片被洪水淹没的废墟。
龙允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手掌上沾着淡淡的血迹,那是他肩膀上的伤口渗出来的。雨水还在下,落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咸腥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煞。
“不对劲。”龙允低声说,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雨水,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皱起了眉头,“这水里带着煞气,她不是单纯用水淹我们,她在污染这片地脉。”
江野脸色一沉:“那怎么办?破晓会总部没了,咱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龙允没说话,他回头看向远处被淹没的古寺方向,那里的一切都沉入了水底,连屋顶都看不见了。但就在他盯着那片水域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缓缓苏醒。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岩石上,龙气顺着岩石渗入地下。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古老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那股力量带着浓烈的海洋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灵脉都要庞大。
“海洋灵脉节点……”龙允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难怪她力量无穷无尽,她背后连着整片海。”
苏砚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她的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龙允,我要去找我母亲的墓地。”
龙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你疯了?现在去找墓地?”
“她既然能做出我母亲的幻影,说明她一定知道什么。”苏砚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我不能让她再用我母亲来威胁我,我要自己找到答案。”
龙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行吧,反正总部也没了,正好出去躲躲。不过你得答应我,下次再看到你妈,先把脑子给我带上。”
苏砚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野背着受伤的队员站起来,朝远处望了望:“往哪边走?”
龙允眯起眼睛,手指在雨幕中划了一个方向:“那边,我记得翻过那座山有个废弃的矿洞,先躲一躲再说。”
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暴雨中艰难前行。身后的古寺废墟下,那沉闷的共鸣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深处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