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像被万吨海水压住灵魂，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苏砚的意识在冰冷粘稠的黑暗中下沉，越坠越深。她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冰冷的程序锁链，每一根都缠绕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是被天外天抹去记忆后禁锢在此的残魂。

她停住了。

前方十米处，一个少女蜷缩在由数百道蓝色符文组成的牢笼中央，双手抱膝，头颅低垂，周身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她的身体半透明，像一尊被囚禁在水晶里的雕像，表情空洞，眼神涣散，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像是刚从田埂上跑回来的农家女孩。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各扣着一道银白色的环，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符文都会亮起微弱的光，像某种机械在持续运转。

“水之星使……”苏砚轻声开口，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荡。

少女没有反应，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嘴唇的动作。

苏砚咬紧牙关，强行催动体内的血脉之力，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的程序锁链立刻像活过来一样，疯狂地向她抽来，冰冷的触感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她的意识也一并冻结。她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死死咬牙不退。

“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

少女终于停下了嘴唇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清秀，但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像两颗被抽去灵魂的玻璃珠。她看着苏砚，歪了歪头，用一种机械般的语气说道：“入侵者……清除……”

话音刚落，周围的程序锁链猛地收紧，化为无数道锋利的银针，从四面八方朝苏砚刺来。苏砚瞳孔一缩，迅速调动精神力在身前凝聚出一层淡金色的屏障，银针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我不会伤害你！”苏砚死死撑着屏障，声音因为用力而颤抖，“我是来救你的！”

“救……”少女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又恢复了空洞，“没有人能救我……我是水之星使，天外天的工具，没有自我，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你有！”苏砚大吼一声，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你叫阿水，是湘西苗寨的人，你十七岁那年被天外天抓走，你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叫阿花，你最喜欢带她去山上的溪边抓鱼——”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些机械般的程序锁链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银白色的符文闪烁不定，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少女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挣扎，她捂住头，开始剧烈地颤抖，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不……不对……我没有妹妹……我是星使……我是水之星使……”

“你看这个！”苏砚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记忆影像珠，用力捏碎。

珠子碎裂的瞬间，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幅模糊的画面——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溪边，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那妇人眉目间与苏砚有几分相似，正是她的母亲。

画面中，母亲轻声哼唱着一首苗寨的歌谣，小女孩在溪水里踩着水花，咯咯直笑。远处，一个穿着黑色布衣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蹲在溪边洗着什么，背影有些佝偻，但动作却十分利落。

少女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死死盯着那些画面，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那是我……那是我和妈妈……还有……还有……”

“还有老瞎子。”苏砚的声音带着哽咽，“那是我妈，她当年救过你，你还记得吗？她把你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她照顾了你三天三夜，你才醒过来。你醒过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我想回家。’”

“啊——！”

少女猛地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无数道程序锁链从她体内爆射而出，疯狂地抽打着周围的空间，银白色的符文快速闪烁，试图压制她的反抗。她的眼睛一会儿变成冰冷的蓝色，一会儿恢复成人类的黑色，两种意识在她体内疯狂地厮斗。

苏砚也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她死死撑着地面不让自己昏迷，拼命将更多的记忆影像灌入少女的意识深处。

“你是阿水，不是星使！你有人性，有感情，有家人！你妹妹现在还在等你回去，她每年都去溪边给你放河灯，她说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住口……住口！！”少女的双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和泪水混在一起，“我是工具……我是工具……我是……我是阿水……我是阿水！”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中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与此同时，外界的水下古墓中，龙允浑身是血地悬浮在封印核心前，他双眼金芒暴涨，死死盯着封印表面那一道若隐若现的裂痕。

“就是现在！”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逆命骨龙符上，骨符瞬间爆发出灼热的金色光芒，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龙鳞纹路，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点燃了。

“他妈的，老子这辈子就没这么亏过！”龙允骂骂咧咧地催动全身星辰劲力，逆命骨龙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咆哮，将他的经脉撑得几乎要炸裂，“一颗精血就为轰你一下，回去得让老瞎子报销！”

他右手握拳，汇聚全身力量，猛地朝那道裂痕砸去。

金色的星辰劲力化作一道咆哮的光柱，裹挟着逆命骨龙的咆哮，狠狠地轰击在封印核心上。那裂痕瞬间扩大，无数道蛛网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封印内部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

龙允的拳头砸在封印上的那一刻，他感觉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被周围的水流冲散。但他没有收手，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力量，一遍又一遍地轰击着同一个位置。

“苏砚！你他妈好了没有！老子快顶不住了！”他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意识空间内，苏砚死死抓住少女的手，将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她的体内。她能感觉到少女体内的程序锁链正在一根根断裂，那些被天外天植入的冰冷指令正在被人类的记忆和情感覆盖。

“姐姐……”少女的眼泪一颗颗滚落，她看着苏砚，眼中的空洞慢慢被温暖取代，“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是阿水……我不是星使……我是阿水……”

“对，你是阿水。”苏砚的声音哽咽，紧紧抱住她，“你回来了。”

阿水猛地仰头，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

她体内的程序锁链彻底崩碎，化作无数道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意识空间中。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开始缓缓消散，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释然的笑意。

她看着苏砚，轻声说道：“谢谢你们……让我在死之前，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别说了，我带你出去！”苏砚死死抓住她的手，想要将她拉向自己。

阿水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我活不了的，那些程序锁链早就和我的灵魂融为一体了，你们打碎封印的时候，我也在跟着消散。但能在最后这一刻做回我自己，我死而无憾。”

她转头看向意识空间外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封印看到外面的龙允，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男的，嘴虽然臭，但心不错。帮我把这个带给他。”

她抬手在自己胸口一抓，一团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剥离出来，缓缓凝聚成一枚巴掌大的水纹符印。符印通体湛蓝，表面流转着水波状的纹路，触手温润，像是活物。

“这是水灵脉节点的控制权，交给破晓会。”阿水将符印塞进苏砚手里，“拿好它，以后你们去南疆鬼岭的时候，这东西能帮你们打开木之星使的墓穴入口。”

苏砚死死攥着符印，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水的身体消散得越来越快，从双脚到腰部，再到胸口，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虚影。她看着苏砚，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姐姐，替我跟阿花说一声，让她别等了。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了，但姐姐很开心。”

“阿水……”

“还有，告诉你们一声——木之牢笼，更甚于水。”阿水的声音越来越轻，虚影彻底消散，化为一缕青蓝色的光芒，融入周围的水流中，“小心那些……会走路的花……”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意识空间彻底崩塌。

苏砚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水下古墓的废墟中，周围全是崩塌的碎石和浑浊的水流。龙允半跪在她身边，脸色惨白，嘴角挂着一丝血迹，整条右臂的衣袖都被震碎了，露出布满血痕的皮肤。

“醒了？”龙允咧嘴一笑，嘴里全是血，“老子还以为你他妈要睡过去了。”

苏砚看了一眼手中的水纹符印，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平静下来的水域，声音沙哑地说：“她走了。”

“走了也好。”龙允撑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黑色斑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在这儿当工具人，还不如死了痛快。”

远处传来一阵混乱的号角声，是幽楼的人在撤退。水灵脉节点的控制权被夺走，这片区域的封印彻底崩塌，天外天的势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败。

龙允望向那混乱的动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那些黑色斑点正在慢慢扩散，像是有某种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他骂了一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些斑点。